穆宁抿紧双唇,赌气似的不接话,埋头专心修饰笔下的荷花图,不再理会身侧的人。

  胤禛瞧着她微微紧绷的侧脸,知晓再逗下去,怕是真要把人逗哭了,便就此收了声,不再多提半句。

  殿内再次恢复安宁静谧,一人看书、一人作画,岁月悠然,再无言语。

  穆宁暗自松了口气,只当自己态度坚决拒绝,胤禛已然打消了让她抚育阿哥的念头。

  万万没料到,隔日傍晚,胤禛竟亲自领着一个小小身影,踏进了长春仙馆。

  而那个小孩子正是五阿哥弘昼。

  弘昼与自小长在圆明园的弘历不同。

  他生母耿格格当年生他时血崩殒命,自小无母照拂,在雍亲王府长到六岁,才被胤禛扔到了圆明园。

  其中缘由,穆宁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暗自发笑。

  幼时的弘昼天真顽劣,养了一只浑身斑点的小花狗,日日相伴。

  后来小狗误食杂物死了,年幼的弘昼悲痛不已,偷偷在后院给小狗办起了葬礼。

  孩童心性本无恶意,可他偏偏给那只斑点狗取名“麻子”,还认认真真立了块小木碑祭奠。

  偏偏“麻子”二字,是民间私下对圣祖康熙爷的隐晦戏称,乃是天大的忌讳。

  此事若是传出去,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别说弘昼难逃重罚,就连整个雍亲王府都要受到牵连。

  这可以说是塌天大祸了。

  万幸这事最先被胤禛察觉,他又惊又怒,当即动了真火,手持戒尺狠狠惩戒,几乎要将年幼的弘昼打个半死。

  那天,小弘昼发出了比刚出生时更响亮的哭声。

  最后是恰逢到访的胤祥拼死劝阻,才保住了弘昼的小命。

  只是自此之后,胤禛便彻底厌弃他顽劣不知分寸的性子,将他远远打发去了圆明园,不予亲近。

  穆宁初入雍亲王府时,弘昼尚未被送走,两人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相较于八面玲珑、刻意表现讨喜的弘历,弘昼性子纯粹直白,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荒诞喜感,一言一行都透着旁人学不来的黑色幽默。

  此刻小小的弘昼跟在胤禛身后,规规矩矩垂着手,眉眼乖巧,看着全然没了幼时顽劣闯祸的模样。

  胤禛进门便不绕弯子,直接看向身侧的弘昼,沉声吩咐:“去拜见你额娘。”

  弘昼抬眼望着穆宁,见她眉眼温润,和时常照拂自己的十三叔有几分相似,心底莫名生出亲近感。

  他乖乖上前跪地磕头,口齿清亮:“儿子弘昼,给额娘请安。”

  穆宁看向胤禛,见他微微颔首,心知这件事已经定局,再推脱也无用。

  她上前伸手,轻轻将弘昼扶了起来。

  胤禛见状面露笑意,利落抽身:“你们母子慢慢说话,朕还有奏折待批。”

  说完便带着苏培盛一众宫人离去,将长春仙馆彻底留给二人。

  胤禛前脚刚走,消息后脚就传到了宜修耳朵里。

  听闻皇上要将五阿哥弘昼交由荣贵妃抚养,宜修瞬间只觉两眼发黑,心头重重一沉。

  她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剪秋连忙上前宽慰:“娘娘别急,皇上登基不过两年,又素来不喜五阿哥性子,交由荣贵妃教养,不过是安置皇子,未必有立储的心思。”

  宜修面色阴沉:“眼下没有,不代表日后没有。五阿哥本就无母依靠,如今傍上荣贵妃,再有怡亲王既是皇叔又是表舅从中照拂,将来能不能得圣心,不过是怡亲王一句话的事!”

  剪秋闻言顿时无言,不敢再多劝。

  宜修越想越是心慌,坐立难安,当即对剪秋吩咐:“速速将此事禀报太后。”

  只要太后开口将弘昼接去寿康宫亲自抚养,皇上便没有理由再将皇子留在荣贵妃膝下,这桩隐患自然就能彻底化解。

  不过短短半日,寿康宫也知晓了弘昼被送往长春仙馆、交由荣贵妃抚养的消息。

  不同于皇后宜修的惊慌失措,太后听闻之后神色淡然,半点波澜不露,依旧静静跪在佛前,闭目捻珠诵经,心如止水,不受外界纷扰。

  待一卷佛经念诵完毕,她缓缓收了佛珠,竹息才上前低声提醒:“主子,景仁宫的绘春还在殿外候着,等着主子回话呢。”

  竹息小心搀扶着太后缓缓起身,太后缓步落座,才不紧不慢开口:“皇上既已亲自将五阿哥送去荣贵妃膝下,哀家转头就开口讨要,硬生生把孩子从她身边挪走,这明摆着是当众打压、欺负荣贵妃。”

  “哀家这般拆皇上的台、委屈荣贵妃,先不说老十三能不能善罢甘休,就说皇上能不记恨哀家?”

  “哀家这个侄女,眼界过于短浅了。”

  竹息闻言默然低头,不敢作答。

  待伺候太后梳洗歇息妥当,竹息才移步殿外,对着等候许久的绘春传话:“回去告诉皇后娘娘,太后的意思是让歇了这份心思,莫要妄动。”

  寿康宫的回话,传回圆明园时,宜修脸色瞬间铁青,胸中积郁的怒火彻底压不住,抬手狠狠一扫,案上的青瓷茶杯应声滚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碎裂成片,茶水四溅。

  一旁的剪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低声劝慰:“娘娘息怒,太后娘娘这般考量,也是为了宫中大局、为了娘娘长远安稳……”

  “大局?安稳?”

  剪秋话音未落,便被宜修厉声打断,语气尖锐:“她哪里是为了大局,她分明是为了十四爷!”

  “近日朝堂之上,已有御史接连上奏参劾十四爷,说他言行桀骜、对圣上多有不敬,正是风口浪尖之时。太后一心护着十四,哪里敢在这节骨眼上,去得罪手握军政大权、圣眷滔天的怡亲王!”

  她胸口剧烈起伏,越想越是刺骨寒凉,字字带着怨毒:“还有!真当本宫什么都不知晓?太后看荣贵妃眉眼风骨,便时时念起圣祖爷的敏妃!她怕是早早就存了心思,盼着日后荣贵妃坐上圣母皇太后的位子,将来与本宫分庭抗礼、平起平坐!”

  一番话,道尽了她深藏心底的忌惮、嫉妒与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