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的最后时限,压得人心头发紧。
夜色刚沉,林家祖宅那扇新换的大门前,就陆陆续续来了十几号人。
这些人,是黑石城里还剩下的一点人了。
有城西王家、南巷李家这种,勉强还有两三个炼气修士撑门面的小家族代表;有几个在散修圈子里有点名望,手底下聚着十来号亡命徒的头目;走在最后,气息最沉的,就是前两天被林云剑阵吓破胆的那个古塔老怪。
他们是接到林家新主的召集令来的。
没人敢不来,也没人心里有底。
众人踏进院子,脚步都慢了半拍。
院里,三十六个刚练铁猿诀的死士,正赤着上身,在林山的喝令下,一拳一拳地轰击着新立起来的铁木桩。
他们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但每一拳砸出,都带着一股要把空气撕开的蛮力,筋骨爆响的声音连成一片。
更让人心头发寒的,是院里地砖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冰蓝色剑痕。
剑痕极细,却透着一股能把神魂都冻僵的冷意。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是警告。
古塔老怪眼皮一跳,目光落向那架停在角落的破旧轮椅。轮椅上没人,但那种被剑气顶着喉咙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很识趣的第一个躬身抱拳,对着正厅门口站着的林长生,把头埋得低低的。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着行礼,大气不敢喘。
林长生没废话,开门见山。
“血魂宗的血舟,明夜就到。”
院内顿时鸦雀无声。
一个散修头目硬着头皮开了口,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林家主,您召我等前来,可是要我等……充当炮灰?”
其他人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一模一样。
给林家卖命,和给血魂宗当血食,有什么区别?都是死。
林长生扫了他一眼。
“炮灰?”
“你们也配?”
那散修头目脸上血色一涨,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林长生没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回院子中央,那里是林云剑阵的核心,也是祖宅地脉的阵眼所在。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只巴掌大的紫色锦囊。
锦囊一出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道韵,便瞬间压过了院内的血腥和寒气。
古塔老怪瞳孔骤缩!
好家伙!这锦囊……他之前闻到的那缕要命的丹香,源头就是它!
众人以为林长生要打开锦囊,赏赐什么神丹妙药。
林长生却只是将锦囊悬在阵眼上方,连袋口的绳结都没碰一下。
他神识一动,引出了锦囊缝隙里,那丝微不可察的丹香余韵。
“云儿,压阵!”
轮椅从暗处滑出,林云的小手按在地砖上,早已布置好的剑阵瞬间下沉,剑气如根须,扎进地底,强行梳理着下方混乱的地脉走向。
“莲儿,洗!”
一直坐在阵眼旁大青石上的莲儿,揉了揉眼睛,对着阵眼中心,轻轻吹了口气。
一圈纯净的白莲光晕落下,将阵眼处翻涌上来的末法浊气,洗刷得干干净净。
林长生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符箓,随手贴在阵眼边缘的石板上。
上清避劫符!
符箓金光一闪,隐入阵眼边缘,压住即将外泄的灵气异象,给残缺天道添了一层假象,最多撑三日。
做完这一切,林长生一脚跺在阵眼上。
“起!”
轰—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座林家祖宅,连带周围几条街的地面,都跟着狠狠一颤!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院子中央的青石地砖拱起,裂开一道口子。
一股淡金色的泉水,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形成一道半人高的泉眼!
泉水并不汹涌,落地后汇成一洼浅浅的水潭。
但就是这口泉出现的一瞬间,一股精纯干净的灵气,当场散开!
院子里那些修炼铁猿诀的死士被灵气一冲,暗伤处又痛又痒,伤口止血,憋在胸口的那股浊气也顺了一截。
几名低阶散修,只贪婪地吸了一口,便感觉堵塞多年的经脉,像是被热水冲刷过一般,瞬间通畅了一丝!
院子墙角,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几丛杂草,竟猛地抽出嫩绿的新芽!
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死死盯着那口不断冒着淡金色泉水的泉眼,喉头不住地滚动。
灵气!
是灵气!
在这末法时代,在这连一块干净的下品灵石都找不出的黑石城,竟然出现了一口……灵泉!
没有人当场突破,但这口泉带来的震撼,远比杀一个筑基修士要恐怖一万倍!
杀人,代表毁灭。
而造泉,代表着……生机!
古塔老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林长生的背影,眼神由恐惧转为狂热!
这哪是凡人手段,这是神仙!这是真真正正的神仙手段!他被这神仙手段彻底折服,直接跪倒在地!
林长生的声音,在灵气氤氲的院子里响起。
“这口泉,我叫它‘战泉’。”
“它只能维持三日。”
他转过身,看过院里每一个人。
“三日之内,血魂宗不退,泉水枯竭,大家一起死。”
“现在,我再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指着那三十六名已经停下修炼,正贪婪地吸收着灵气的死士。
“一,入我林家战时序列,守城。活下来的人,按功劳,分灵泉水,分气血丹,分一个在黑石城活下去的名额。”
他又指了指大门外漆黑的街道。
“二,现在就走,带着你的族人,离开黑石城。血魂宗杀不杀你,我不管。”
“我只说一遍,机会,只有一次。”
话音刚落。
“扑通!”
古塔老怪第一个跪了下来,干脆利落。
他从怀里,颤抖地摸出一块刻着自己神魂印记的本命誓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老朽……黑石城西,散修古通,愿奉林家主为主,献上命牌!但凭驱策,至死不悔!”
一个半步结丹的老怪物,就这么跪了。
这一跪,当场就起了连锁反应。
“王家,愿为林家主效死!”
“李家,愿为林家主效死!”
“我等散修,愿听家主号令!”
呼啦啦!
院子里,跪倒一片。
求生的渴望下,什么尊严算计,都不值一提。
林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不叫忠诚,这叫交易。
但,够了。
“林山!”
独臂的林山从死士队伍中走出,单膝跪地。
“在!”
林长生将一本名册扔给他,“所有归附者,按家族、散修,重新编队。战泉之水,每日一给,按战功分配。”
“规矩,你来定,谁敢阳奉阴违,谁敢私藏泉水,谁敢临阵脱逃——杀无赦!”
林山的声音,嘶哑而亢奋。
“遵命!”
大战前夜,林家没有再开宴。
林长生带着三个孩子,坐在灵泉边。
泉水不深,莲儿脱了鞋,一双白嫩的小脚丫泡在里面,舒服得直哼哼。
“凤儿,去望楼,你当眼睛,负责看旗。”
“云儿,守阵眼,你当刀,负责断路。”
“莲儿,守着泉眼,你当盾,负责净化。”
“我,守大门。”
林长生依次拍了拍三个孩子的脑袋。
三个孩子,不再是破庙里嗷嗷待哺的病骨,而是这座摇摇欲坠的战争堡垒上,最坚固的四根支柱。
他站起身,独自登上被修复的望楼。
冷风吹起他的衣袍。
城内,一盏盏火把被点亮,从林家祖宅开始,一直蔓延到四方城墙,连成一片星河。
城外,浓重的黑雾,正沿着干涸的枯河道,无声无息地往前压。
林长生的目光越过黑暗,心态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转变。
从带娃求生,到守城开局。
就在这时,城外枯河道的尽头,一艘艘由无数白骨与血肉拼接而成的巨型血舟,碾碎了河道的薄雾,缓缓靠岸。
船首上,一名身披重甲的血魂卫统领,将一面绣着狰狞鬼首的前锋血旗,狠狠地插进了岸边的黑泥里。
血舟最深处,一道厚重的血色帘幕后。
帘幕后的人缓缓睁开双眼,目光阴冷。
那是个盘膝坐着的假丹境护法,他的视线穿过数十里黑暗,落向黑石城上空那片淡金水汽。
“哦?有点意思……这末法之地,竟还能挤出这等纯净的灵气。”
“传我将令,全速推进。天亮之前,我要那股灵气源头,出现在我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