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乡绅看着眼前那块肉,又看看地上热乎乎的人头,喉头一滚,差点当场呕出来。

  他硬着头皮张嘴接了,嚼都不敢嚼便囫囵吞了下去。

  李洛看着那人吞下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到下一桌,拿起另一个乡绅的筷子,夹了块鱼,笑眯眯地递过去。

  “这位老爷,你也尝尝。本皇子初来乍到,往后还得仰仗诸位多多帮衬,这第一杯酒、第一口菜,总得本皇子亲自伺候才够诚意……”

  “怎么,是要本皇子挨个喂你们不成?”

  话音刚落,满院乡绅飞快落座,齐齐端起碗筷,低头扒饭,吃得飞快。

  “诸位慢点吃,本皇子还有话要说呢!”

  满院乡绅齐刷刷放下筷子,齐齐拱手。

  “殿下只管吩咐,草民们莫敢不从”

  “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洛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小茗一口。

  “我进城时,看到海州城墙是到处缺口,补丁摞补丁,挡个海风都困难。”

  “堂堂海州城,云昭北疆门户,城门楼子连块整砖都凑不齐,说出去丢谁的人?丢朝廷的人,也丢诸位的人。”

  “可诸位也知道,我初来乍到,手头紧。所以嘛,本皇子就想着,诸位都是海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如大家凑一凑,把这城墙先修起来。”

  “不多,就五万两。”

  乡绅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吞了只苍蝇。

  有人偷偷在桌下掰手指头算账,有人拿袖子擦汗。

  五万两白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海州每年的呈上去的税收也不过二三万两,李洛张口就要了海州两年的税,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李洛放下茶碗,背着手慢慢踱步,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月色,叹了口气。

  “唉,其实本皇子也不容易。父皇让我来海州就藩,说好听点是封王,说难听点就是发配。”

  “我要是连城墙都修不起,让北朔的探子瞧了去,回头派支骑兵过来抢一波,那可就丢大脸了。”

  “父皇一生气,没准就把我召回京城了。我走了倒没什么,可本皇子得给圣人一个交代吧?”

  “临走前怎么着也得查一查账。盐税、田赋、修城的银子都花到哪去了,翻一翻旧档。”

  “不过我想,应该用不着查。诸位都是体面人,账目肯定清清爽爽,对吧?”

  满院乡绅看着李洛脸上那副和和气气的笑容,不知为何后脊梁往上窜的寒意,比海州冬天的海风还刺骨。

  胖乡绅第一个站起来,颤巍巍竖起三根手指:“草民愿捐三千两!”

  “本皇子先谢诸位赏脸!”

  李洛满面春风,喊了声顾朝惜:“顾先生,劳烦你记个账,若是不够五万两,明儿还是要请客的!”

  乡绅这下彻底炸毛了。

  还请呢?再请,祖坟都该被刨出来鞭尸了!

  一个个赶紧站起来,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记上黑名单。

  “草民愿捐一千两!”

  “草民再加两千两!”

  顾朝惜早已铺好笔墨,笔走龙蛇,把每一笔捐款都记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一笔时,嘴角已翘得快压不住了,偷偷给李洛递了个眼神。

  五万两,只多不少。

  “诸位真是海州的脊梁。”

  李洛站起来,端起酒杯,满面春风,

  “本皇子替阖城百姓敬诸位一杯。对了,钱大人,你把账记好了,回头收缴上来,记得送到王府封存!”

  钱万金擦汗的手一抖,连声应是。

  …

  次日清晨,海州城中大街。

  长桌还是那张长桌,门板还是那块门板。

  不同的是,广场中央的旗杆上,多了一颗曹老板的人头。

  有识字的秀才正读着告示:

  盐商曹某,祸害相邻,罪不可赦,斩首示众。今凡有冤情者,不论男女老幼,皆可到案前陈情,王府参军当场录供,即刻受理……

  方才还安安静静的人群,忽然活了过来,推推搡搡地朝长桌涌去。

  顾朝惜执笔,赵铮维持秩序,好不热闹。

  至于李洛,这厮昨晚归来后,被宋玲儿围着一阵好夸,小丫头又提及到自己演技,放在京城戏班至少也能混个角。

  吵吵嚷嚷直到半夜才得以安歇。

  刚进屋,就被谢允真拧住了耳朵。

  李洛捂着耳朵,歪着脑袋,被拽得踉踉跄跄,直到被按倒在床沿上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谢允真双手撑在他肩侧,一头青丝垂下来,落在他颈间,痒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自前晚那场“攻城之战”后,她身上那层冰壳子便碎了个干净。

  她终于敢承认,自己早就不恨他了。

  不但不恨,还想把他牢牢攥在手里,哪也不让去。

  “又被个小丫头拉着聊到半夜?”

  “夫人轻点轻点。为夫这也是为了公事,宋玲儿那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让她说完,她能追到床上来……”

  话没说完,耳朵又被拧了半圈,疼得李洛哎哟一声,赶紧改口,

  “我的错我的错,下次让她说两句就撵人!”

  李洛揉着耳朵,从背后环住她的纤腰,往下一带,谢允真便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夫人这是尝到甜头了?”

  从前他说浑话,谢允真只觉得轻浮,如今他再说,她心里却像被人撒了把糖,甜得发痒。

  “……不行吗。”

  李洛翻身将她轻轻按回床上,俯下身去,嘴唇落在她眉心。

  “行,怎么不行。夫人想怎样都行。今晚咱们就三顾茅庐。”

  “你、也不怕吹破了天!”

  “那就将夫人指教一二了!”

  这一夜,李洛勤勤恳恳,家中田地翻来覆去细细耕耘,直到鸡鸣时分方才歇犁。

  原本想着合眼眯一会儿便去街上与顾朝惜汇合,没料刚撑起身子,腰上便缠上来一条软绵绵的手臂,把他重新勾回了被窝里。

  谢允真如今彷如深陷爱情的女子,满心里都冲着蜜糖,哪里肯让李洛就这么走掉。

  等李洛出门,已经日上三竿。

  让他意外的是,昨夜那般勤劳,今日竟没有半分虚浮之感,反倒神清气爽,脚下生风。

  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

  定是那无骨舍利与接骨洗髓之功,如今身体已非昔日那纨绔皮囊可比。

  说起这武道,一路上北上的月余时间,李洛倒也没闲着。

  他把圆熙赠予的那本少玄经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经文晦涩,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好在旅途漫长,日积月累竟也悟出几分门道。

  最直观的变化,便是他能“看见”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