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半盏茶的功夫后。
宝忠终于从池底冒了出来,一手扒住池沿,另一只手臂死死箍着江朔宁的腰,把她整个人托出水面。
侍卫们七手八脚把两个人接了上去。
宝忠被架着翻上池岸,脚一沾地,双膝便重重跪了下去,手撑着砖地,低着头大口大口喘着。
水顺着墨发、下巴、袖口不停地往下淌,地上洇开一大片。
侍卫把江朔宁平放在地上,她身上裹着宝忠的黑色外袍,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宝忠跪爬到她身边,把她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拨开,手探过去的时候,指节还在打颤。
探到鼻息的那一刻,他喉结猛地一滚,才抬头看向皇上和蓉妃,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皇上,娘娘……她还有气。”
蓉妃当即上前一步:“把人抬回翊华宫,即刻宣太医!”
侍卫们抬起江朔宁快步往宫外走。
皇上从头到尾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的目光终于从卫选侍身上收回来,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
“卫选侍,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卫选侍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皇上,嫔妾一时糊涂……嫔妾只是想教训教训她……”
“教训?”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人脱光了锁进铁笼沉在池塘里,这叫教训?那你告诉朕,杀人叫什么?”
卫选侍猛地爬到他脚下,哭得浑身发抖:
“皇上,嫔妾知错了,求您饶了嫔妾这一回吧……”
蓉妃疾言厉色地训斥道:
“卫选侍,你一个小小的宫女爬上今日的小主之位,原以为你会因出身而谨言慎行,倒没想到你竟敢把手伸到本宫头上来。”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凤眸盯着卫选侍。
“本宫倒是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你一个御花园的宫女,怎么就能轻易在御花园撞见皇上呢?
难道你整日的心思不是干好本分的事,而是打探皇上的踪迹,但这个踪迹你是怎么得来的?”
卫选侍浑身一僵:“娘娘明鉴,嫔妾没有……”
皇上没等她说完,声音冷得像刀子:
“卫氏心肠歹毒,谋害蓉妃身边宫女江朔宁。即日起,褫夺选侍封号,降为宫女。”
他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卫选侍的肚子,“孩子,不留。”
卫选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皇上看向蓉妃:“剩下的,你处理。”
说完,他朝前走了两步,经过宝忠身边时停了一下,“刺客的事,明日傍晚之前,给朕一个答复。”
“是,皇上。”宝忠垂首。
皇上没再停留,迈步出了延禧宫。
蓉妃见还跪在地上的宝忠:“起来吧。今夜若没有你,朔宁怕是生死未卜。回去换身衣裳,去看看她吧。”
宝忠跪在那里,过了两息,才哑声应了一句:“……多谢娘娘。”
蓉妃目光转向卫氏,声音沉甸甸的:
“动本宫的人,就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送去慎刑司,好好盘问。本宫倒要看看,她背后到底是谁在替她撑这个腰。”
侍卫闻言,当即将卫氏拖了出去,哭喊声越来越远。
(下)
翊华宫,后院屋内。
秦太医坐在凳上,指腹搭在江朔宁腕间,号了许久,面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又抬手拨开江朔宁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紧锁,起身朝蓉妃躬身道:
“娘娘,朔宁姑娘在水里泡得太久,胸腔里积了不少水,又被人灌了许多碎冰下去,寒气进了五脏六腑。眼下内寒外湿交攻,性命堪忧。”
蓉妃脸色一沉:“能不能救回来?”
秦太医忙道:“臣尽力施治。”
说罢,立马躬身退到一旁,提笔开了方子,递给春蝉:“速去煎药,十枣汤加减,加附子、干姜,大火急煎。三碗水煎作一碗,快。”
春蝉接过方子小跑着往外走,经过门口时瞥见宝忠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却一步没有跨进去。
她低声道:“这么担心她,就干脆进去。在这儿站着,她又看不见。”
说完便走了。
宝忠没有应声,目光始终落在榻上。
秦太医又转向蓉妃:“娘娘,臣还需用艾灸温通其阳气,助水湿化散。”
话落,他取出艾绒,点了一壮,对准江朔宁脐下三寸的关元穴,稳稳地悬灸下去。
屋里弥漫起一阵艾草的气味,又苦又暖。
蓉妃抬眸看向门口的宝忠,没说什么,提步走出屋子,经过他身边时只留下一句:“跟本宫来。”
宝忠目光在江朔宁脸上停了一瞬,终是转身跟了出去。
湿透的衣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殿内。蓉妃支走了所有人,只留下她和宝忠两个人。
宝忠朝坐在椅子上的蓉妃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哑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奴才多谢娘娘的救命之恩。”
蓉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不疾不徐:
“本宫救朔宁,是因为她本就是本宫的人。要谢,也轮不到你替她谢。”
她停了一停,红唇微扬:
“不过今夜这出戏,你倒是替本宫搭了个不错的台。卫氏那点出息,本宫本来也没放在眼里。可她背后站着谁,才是本宫想看的。”
宝忠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娘娘心里早已有数,又何必考奴才。”
蓉妃冷嗤一声:
“本宫倒是小瞧了冯禧。管着宫里上上下下的差事,连皇上身边的人都替他管上了。这差事办得,可真够尽心的。
他以为一个卫氏就能压到本宫头上来,怕是老糊涂了。”
宝忠这才抬眸:“卫氏没了,不代表能牵出冯禧。他做事向来留一手,卫氏那张嘴,恐怕什么都招不出来。”
蓉妃偏头看他,目光不急不缓地落在他脸上。
“你这是在替冯禧说话,还是在替本宫着想?”
宝忠刚要开口,嗓子猛地一痒,攥拳闷咳了几声,缓过来时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没有接她的话,如实道:“奴才的意思是,扳倒冯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蓉妃看了他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语气却淡了下去:
“罢了。你虽私下替本宫办事,但明面上还是他的干儿子。今儿这一局,救出了朔宁,除掉了卫氏,也算给他敲了敲警钟。你在他跟前,自己当心。”
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刺客的事,你打算怎么给皇上交代?”
宝忠垂着眼:“奴才已有打算。”
蓉妃闻言,思忖一瞬,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了片刻,才放下,声音温温的:“有打算就好。”
说完,她抬了抬下巴:“去换身衣裳。等朔宁的情况好转后,本宫会让逢春给你去报信。”
宝忠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低头道:“是,娘娘。”
蓉妃望着宝忠转身离开之际,忽然开口:“宝忠。”
宝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对朔宁的心思,本宫看得出来。本宫不拦你,可你心里也该有数。宫里太监宫女对食的不少,可那都是两个熬不下去,搭伙过日子的人。
朔宁不一样,本宫答应过她,将来给她许个侍卫。她这辈子是要嫁人的,你能给她什么?”
宝忠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背影在烛火里定了一息。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娘娘放心。奴才心里很清楚。”
蓉妃没有再开口。
宝忠抬步迈出门槛,门帘垂下,轻轻摆了两下,归于静止。
蓉妃坐在殿内,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搁下茶盏时,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
“心里清楚。宫里多少人,都是折在这三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