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翌日。
江朔宁又吐了。
昨夜灌下汤药后,不到一个时辰便起了反应。她整个人蜷在榻上,弓着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吐出来的全是清稀的水液,混着未化的碎冰残渣,哗啦啦地淌进春蝉端着的铜盆里。
紧接着又是腹泻不止,浑身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鬓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嘴唇白得跟纸一样。
春蝉的铜盆换了一回又一回。
屋里弥漫着酸腐的气味,混着药渣的苦,闷得人透不过气。
从入夜到天亮,足足吐了七回。
秦太医守了一整夜,每隔一阵便探一次脉。
吐泻到第三回的时候,江朔宁那根几乎摸不到的脉,终于浮起来一丝。
到天亮时,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摸着胡须道:“总算是吐干净了。”
正殿。
蓉妃正坐在殿里用早膳。听着秦太医将江朔宁的脉象变化和吐泻情况一一回禀。
“守了一夜,难为你了。人只要没事,本宫不会亏待你。”
说完,蓉妃唤了一声夏荷。
夏荷将准备好的银子递给秦太医时,腮帮子紧了紧,嘴角像挂了秤砣。
“秦太医收好。”
压着嗓子说完,便退到蓉妃身后,垂着眼,拇指一下一下抠着袖口缝线。
蓉妃余光扫了身后一眼,旋即看向秦太医:“这些时日还要劳烦秦太医多费心。”
秦太医微微颔首,将银子不着痕迹地攥进掌心:
“老臣已将春蝉留下照看,这就回太医院给朔宁姑娘抓几味新药。”
蓉妃道:“夏荷,去送送秦太医。”
夏荷屈了屈膝,领着秦太医出了殿门。
逢春迎面跑进来,差点撞上夏荷,却被她狠狠白了一眼。
他顾不上理会,径直冲进殿内,气还没喘匀就急着开口:“娘娘!”
蓉妃微微蹙眉,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跟了本宫这些年,还是这般毛手毛脚。说了多少回,遇事先把气喘匀了再开口。”
逢春讪讪一笑,低头认错:“奴才知错了。”
蓉妃重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说吧。昨晚慎刑司那边审得如何?”
逢春弯着腰,抬眸看了蓉妃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
“娘娘,卫氏……昨晚在慎刑司没了。”
蓉妃舀粥的手顿在半空中,抬眼看向逢春,“没了?什么都没招,人就没了?”
逢春道:“昨晚半夜,宝忠公公去了慎刑司。给卫氏灌了大量冰块和藏红花,都是寒凉之物。
卫氏腹痛难忍之下,说是咬舌自尽,可也没人亲眼瞧见她真的咬下去。”
蓉妃听罢,低眉思忖了一瞬。殿里安静下来。
半晌,她搁下粥碗,身子往后微微一靠,慢慢笑了。笑意荡开,眼底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灌冰。”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卫氏怎么对朔宁的,他就怎么还回去的。半点不多,半点不少。”
话落,她抬眼看向逢春,问道:“皇上那边呢?”
逢春弯着腰,声音又低了几分:
“昨晚宝忠公公从慎刑司出来就去了御承宫,跟皇上禀了卫氏的死讯。皇上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蓉妃端着茶盏,等他说下去。
逢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然后皇上又说了一句。说这宫里的水,该清的时候就得清清,可也别搅得太浑了。”
蓉妃闻言,将手里的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没有立刻说话。
皇上是告诉她,他心如明镜。这一局他不追究,但下不为例。
蓉妃垂下眼帘,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淡淡的,没有散开。
(下)
内务府,值房。
宝忠跪在床榻前,冯禧靠在床头,耷拉着眼皮,嘴里衔着一杆烟袋。
烟雾慢悠悠地笼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呛得人嗓子发紧。
宝忠忍了好一阵,脊背绷得笔直,闷闷的咳意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冯禧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从烟雾后面看过来,没有说话,又慢慢垂了下去。
须臾之后。
冯禧把烟袋搁下,抬眼看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卫氏那事,你倒是手脚麻利。她是死是活,咱家本也不放在心上。可你半夜去慎刑司,连个招呼都不打。怎么,干爹这个名头,如今已经不值得你知会一声了?”
宝忠垂眸,声音沙哑:
“干爹,儿子去慎刑司的时候,已是半夜了。干爹累了一日,儿子不敢拿这点事搅了干爹歇息。
况且卫氏是皇上亲口废的,儿子去走一趟,也是把差事做干净,不让它牵连到干爹身上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三分:“干爹要打要罚,儿子都认。可在儿子心里,从没想过要绕开干爹做事。”
冯禧闻言,咂了咂烟嘴,拖着声调悠悠说道:
“咱家好不容易扶上来的人,就这么没了。你说,是怪咱家识人不准,还是怪有人诚心在拆咱家的台?”
宝忠低低咳了几声,喘匀了气才开口:
“卫氏做事太急,迟早要给干爹惹祸。昨夜她差点闹出人命来,还好干爹不在场,没沾上半分干系。儿子这才赶在她开口之前,替干爹把隐患清了。”
冯禧侧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笑意不深:
“宝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太聪明了,反而招人恨。”
话落,冯禧把烟袋在床头磕了磕,“把右手抬起来。干爹赏你。”
宝忠顿了顿,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喉结微微滚动。
冯禧看也不看,将烧得通红的烟嘴按了下去。
“滋”的一声细响,白烟从宝忠掌心冒出来,细细一缕,笔直地往上飘。
皮肉被烫焦的气味散开,黏稠地混进屋子里的烟雾中,闷得人胸口发堵。
宝忠浑身猛地一紧,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牙关咬得腮帮子绷出两道棱,喉间滚出一声极闷的“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没有喊出声。
冯禧按着烟嘴,没有松手,慢悠悠地往下又压了一分。
宝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要挣破皮肉。
冯禧看着那只抖个不停的手,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警告道:
“宝儿,咱家能让你做御前的红人,也能让你去净房做最下等的差事。你替咱家办事,咱家记着,可你替咱家做了主,咱家心里不痛快。你说,这账该怎么算?”
宝忠疼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滑进眼角,蜇得他眨了一下眼。
他咬着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请……干爹责罚。”
冯禧又往下压了压,宝忠整个人都绷紧了,腰背微微弓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再差一点就要断了。
冯禧这才松开手,把烟袋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眯着眼笑了笑,慢悠悠地开口:
“咱家瞧蓉妃身边的夏荷,来咱们内务府跑得挺勤……”
宝忠抬眸看向他。
冯禧笑意更深了几分:“你护江朔宁,折了咱家的人,总得找个人顶上。夏荷那丫头,瞧着倒是个能用的。”
宝忠瞳孔猛地一缩。卫氏之前也是冯禧的人。送到皇上身边,替冯禧在宫里安眼睛安耳朵。
夏荷如果也被冯禧捏住,朔宁和蓉妃身边就再也干净不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猛地一呛,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扯得右手掌心的伤口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冯禧看着他咳,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回去细细想想把人怎么送来。”
宝忠没有再说话,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掌心朝内扣着,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值房时,咳嗽声再也压不住,他弯着腰靠在墙上,咳得整个人一颤一颤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
小鹿子急忙跑过来搀住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右手,宝忠猛地一缩,手臂像触电一样弹开。
小鹿子见状,低头一看。
他的掌心上是一圈焦黑的圆印,皮肉翻着白边,烫伤周围烧得通红,边缘渗出一层透明的油珠,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小鹿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公公——”
宝忠推开他的手,靠在墙上缓了好一阵,闭着眼哑声道:“走,先回屋。”
小鹿子不敢再碰他,只虚虚扶着胳膊肘,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公公,长门宫那个哑奴来了,奴才让他先在您屋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