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大家长要和猛鬼众的王将谈判?少主,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能不能先垫吧一口再去啊。”

  乌鸦捂着肚子,跟在源稚生身后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上次在停车场被温蒂假扮冥照吓出来的冷汗早就干了,但饿了两天的胃正在发出极其不满的抗议声。

  “不可以。只是两天不吃饭而已,难道你觉得少主过的就很开心吗?”

  樱走在他旁边,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陈述句。

  她的目光越过乌鸦的肩膀,落在源稚生微微佝偻的背影上。

  这几天少主几乎没合过眼。

  软禁橘政宗,接管大家长权柄,重新整顿执行局的指挥链,还要应付外五家那些或质疑或试探的目光。

  他把自己当成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机器在运转。

  源稚生扶着额头轻叹一声。

  果然,他还是没能痛下杀手。

  前天晚上他独自走进老爹的办公室,把亲子鉴定报告和犬山贺提供的所有调查档案放在桌上。

  两人谈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源稚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眼睛是红的,但他没有拔刀。

  那是养育自己多年的老爹,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

  教他握刀,教他言灵,在他每次执行任务回来时让人备好热茶和干净的道服。

  哪怕老爹真有什么阴谋诡计,自己也狠不下心来杀他。

  所以就软禁吧。

  由上杉越看管。

  那个前任影皇自从在鹿取小镇被路明非和温蒂用各种方式折磨了一整天之后,以一种极其强烈的赎罪心态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

  老爹逃不掉,但还是能够享受最高待遇。

  名义上还是大家长,实则名存实亡。

  源稚生只能这样,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即使不知道老爹最后的打算是什么,但也能确定那绝对不是好事。

  这世界上是真的有混血种和龙这种超自然力量的,更别说老爹还刻意引导自己去杀死稚女,还用那种拙劣的谎言来欺骗自己。

  源家只有一名继承人,须佐之男只是血统相似的陌生混血种。

  那个谎言现在回想起来漏洞百出,但他当时却深信不疑。

  自己以前真的是太蠢了。

  一直到犬山家主和自己核对情报时间线和做出怀疑决策,这才意识到老爹可能并非表面这样慈祥。

  而他在接过大家长的职责之后,也才意识到自己老爹以前到底有多么拼命。

  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起早贪黑,堆在办公桌上的文件永远处理不完,各种势力的平衡和博弈连轴转。

  还不如他以前那样去外面砍人呢,至少砍人只需要挥刀,不需要在几十份文件里反复权衡每一句措辞。

  正好两天没吃饭了,偷个懒休息下吧。

  源稚生这样想着,正好乌鸦说饿了,于是他也开口:

  “先吃点东西吧。我们这次要面对的是王将,猛鬼众的最高领导人,必须补充点能量,不然没体力就糟了。”

  樱见源稚生开口,于是也就此作罢。

  她本来想说什么,但看到少主主动提出要吃东西。

  这对最近废寝忘食的他来说简直是个奇迹,便只是点了点头,朝停车场角落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便利店走去。

  他们进入便利店买了几份盒饭。

  乌鸦和夜叉在冷柜前因为最后一个炸鸡便当差点打起来,被樱一人赏了一个大逼斗之后乖乖各自拿了一份。

  与此同时,苦哈哈吃着青椒的绘梨衣也看见了哥哥。

  透过丰田阿尔法的车窗,她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色风衣,头发有些散乱但身姿依旧笔挺如剑的身影正推开便利店的门。

  几天没见,源稚生瘦了些,眼睑下方多了一圈极淡的青色阴影。

  但他还活着。

  他没有在斩鬼的时候被反杀,没有被橘政宗安插的眼线暗算,没有在软禁老爹的时候被逼到不得不拔刀。

  他好端端地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买到的炸鸡便当。

  她顿时睁大眼睛,仿佛看到了救星。

  同时也看到了把青椒从自己碗里解救出去的希望。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一旁温蒂的肩膀。

  温蒂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从绘梨衣便当里夹的炸鸡。

  她顺着绘梨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越过停车场空旷的水泥地,越过丰田阿尔法的车窗玻璃,落在便利店门口那四个人的身上。

  四个人,一个都没少。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靠,他们没死啊?!”

  她在源氏重工上下翻找了好几层,连秘密房间的门缝都扒开看过,结果这几个人就在停车场便利店里买饭团。

  早知道她和绘梨衣就不用躲在车里吃青椒了。

  绘梨衣在旁边用力点头,深红色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轻轻晃动。

  她已经把剩下的青椒全部整整齐齐地排在便当盒角落里,准备等哥哥过来之后就全部倒给他。

  ……

  叮铃铃——开便利店的老头从睡梦中被惊醒,花白的脑袋从收银台后面探出来,惺忪的睡眼在触及那几个黑帮打扮的身影时骤然瞪大。

  为首那个穿着深色风衣,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正是蛇岐八家新任大家长源稚生。

  黑帮政变,领导人物换位这种大事他肯定是知道的。

  这几天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执行局车辆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几个相熟的干部来买烟时压低声音聊的那些只言片语,足以让他拼凑出这场权力更迭的轮廓。

  “源家主,请问几位啊?”

  老头从收银台后面小跑出来,随手抓起围裙擦了擦手。

  “瞎了你的狗眼!”

  乌鸦从源稚生身后探出头。

  “自己不会数啊?”

  夜叉几乎在同一瞬间接上。

  两人依旧是那副源稚生老大,樱老二,他们老三的经典站位,一左一右像两尊刚从战场上搬下来的门神,连瞪人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老头被吓得赶忙拿上菜单跟在他们后面。

  这个便利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几排货架和冷柜之外,靠墙的位置还布置了几张简易餐桌。

  桌面上铺着米色的塑料桌布,桌脚用螺丝固定在地面上防止移位。

  源稚生走到靠墙最里侧的那张餐桌旁。

  乌鸦和夜叉配合得极为默契。

  一个抢先一步将椅子拉出,另一个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迅速擦拭本就干净的桌面。

  两人从前在道上混的时候没少给大哥们干这种活,如今在少主面前施展出来,动作流畅得像一套排练了无数次的组合技。

  源稚生在那把被擦得锃亮的椅子上坐下,风衣下摆自然垂落在椅子两侧。

  樱安静地坐在他身旁,将刚才买的罐装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乌鸦和夜叉在两人身后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匀速扫过便利店入口和停车场方向。

  老头把菜单双手递到源稚生面前。

  源稚生接过那张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塑封菜单,目光在上面扫了一下。

  “来一份关——”

  他的话音还没落定。

  “东煮。”

  乌鸦和夜叉异口同声地替他把话说完。

  两个人都抱着胳膊,下巴微抬,语气笃定得像是少主的御用翻译官。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继续开口,或者说刚想开口:

  “鳗鱼。”

  “猪排。”

  又是异口同声,连断句的节奏都和源稚生如出一辙。

  源稚生把菜单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深吸一口气:

  “炸一个——”

  “天妇罗拼盘。”

  两人连语速都同步了。

  “白饭两碗。”

  乌鸦已经竖起两根手指,露出那种在玉藻前俱乐部被舞伎夸过无数次的专业侍者微笑。

  “快马。”

  夜叉接上。

  “加鞭。”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尾音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的合唱。

  源稚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便利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老头手里圆珠笔划在便签纸上的沙沙声。

  他端起樱递来的罐装热茶,手指在易拉罐边缘轻轻摩挲着,转头看着那两个还在沾沾自喜的手下,缓缓开口:

  “你俩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调。

  乌鸦和夜叉同时收起笑容,往后各退了半步,用实际行动表示认怂。

  樱在旁边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嘴角在罐子边缘的遮挡下弯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源稚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便利店窗外那片空旷的停车场上。

  远处的丰田阿尔法安静地停在角落里,车身上落了一层这几天积下的薄灰。

  他想吃完饭再去看看绘梨衣。

  不知道那对小情侣这几天把她照顾得怎么样。

  “啊?你们没死啊?”

  耳边传来声音,他们回头看,只见温蒂带着绘梨衣从停车场那辆落满灰尘的丰田阿尔法旁边走过来。

  温蒂的麻花辫在肩头轻轻晃动,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在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绘梨衣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捧着刚才没吃完的半盒章鱼丸子。

  “一进门我就发现了三个问题。”

  温蒂伸出手指,那只手指笔直地指向源稚生身后的乌鸦和夜叉,语气里带着一种秋后算账的凛然。

  “第一,你们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给我和明明通信呢?你们这冷不丁又让我们带绘梨衣出国,又让我们保护好自己,你们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温蒂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没有提前和我们说绘梨衣的血统会失控,这说明你们没拿我们当朋友啊。”

  温蒂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说这位戴眼镜的小鬼子,你不是临走前和我们说你叫佐伯龙治,你可能要死了吗?我衣冠冢都为你立好了,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活了?我认为我的心情受到了打击……”

  “主要我也没让你帮我立呀。”

  乌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那条从眼角延伸到颧骨的疤在灯光下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请问为什么要把名字告诉我们呢?我帮你立坟那是情分,不帮你立坟那是本分。就像我做生意卖包子,我看见你快要饿死了给你个包子,你不能说是我欠你的。又比如你在学校里上学,原本迟到了但我记你没有迟到,你可以不感谢我,但你不能说是我该你的。”

  温蒂的语速越来越快,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戳在乌鸦胸口上。

  “唉,不就立个坟嘛?告诉我位置,我回去敲了不得了吗?”

  乌鸦把双手举到胸前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又回来了。

  “什么叫我不就立个坟吗?我说这位骗人的鬼子,你这话说的不对呀。是你有事情求我,你有义务告诉我们你们的情况吧?这是我的权利,懂吗?我和明明两个人是高中生来到日本,本来是来玩的,没想到却被卷进黑帮斗争中。你们一个人告诉我们真名,我们就帮你立一个坟,十个人告诉我们真名,我们就帮你立十个坟,一百个人就立一百个坟。整个日本蛇岐八家那么多人,你们要立多少个坟?”

  温蒂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乌鸦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

  这女孩的逻辑链条虽然绕了好几道弯,但每一道弯都精准地勒在他自己当初那句话的脖子上。

  夜叉在旁边偷偷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

  “当初就叫你别耍帅说什么名字。”

  乌鸦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当时不也没拦着我?”

  “我感觉我的话已经触及到你们的灵魂了,多的我就不说了,我的太阳风会告诉你们。”

  温蒂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转身走到旁边那张空餐桌旁坐下来。

  “老板,来杯冰可乐。”

  她把吸管戳进可乐杯里,吸了一大口。

  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刚才说那些话还真挺累的。

  源稚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做得有点过火。

  让两个素不相识的外国高中生卷入黑帮斗争,托付妹妹,隐瞒血统失控的风险,最后连个报平安的电话都没打。

  他站起来,想要郑重道歉。

  绘梨衣从他旁边的座位上探过头来。

  她翻开那个黑色小本子,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源稚生看。

  “哥哥吃青椒吗?”

  源稚生差点哭了。

  这几天他经历了太多。

  软禁老爹,接管大家长权柄,和失散多年的孪生弟弟在歌舞伎町后巷对峙,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对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发呆。

  所有这些事情压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流过一滴泪。

  此刻妹妹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问他吃不吃青椒,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绘梨衣一定是看到自己碗里有青椒,想到自己不爱吃青椒,于是就觉得哥哥也不爱吃青椒,想要来帮哥哥把青椒吃掉。

  太孝顺了!

  他源稚生这辈子何德何能,能有一个这么懂事的妹妹。

  “没事,哥哥吃的。”

  他强忍住鼻腔里那股酸涩感,用极其温柔的语气回答。

  绘梨衣把青椒倒在他的盘子中,几片油亮亮的青椒从她那份便当盒里翻滚着落在源稚生刚打开的鳗鱼饭上。

  她倒完之后又用筷子仔细地把自己便当盒里剩下的青椒全部挑出来,一片不剩地堆在源稚生盘子里。

  然后她合上本子,重新拿起竹签戳了一颗章鱼丸子塞进嘴里。

  她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