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

  在这一行混久了,眼睛毒。

  谁和谁是一路的,谁和谁只是临时搭伙,他扫一眼就能摸个七八分。

  可眼前这两个人,他有点拿不准。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

  有意思。

  黑瞎子认识张起灵有些年头了。

  这人拒绝世界的方式他太熟了——不说话,不接茬,不回应。

  可此刻他坐在那个小马扎上,脊背微弓,膝盖外倾——

  这个姿态绝不是在忍受,而是在和一个习惯了的存在一起坐着。

  他不知道麟纾是怎么做到的。

  这才第二天。

  黑瞎子走过去,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别说,这俩人,一个太冷,一个太艳。

  但是,不说话、不笑的时候,气场倒是像极了。

  是某种压在他们骨子里的沉,像被同一个角度切割出来,折射出相似的光。

  黑瞎子心里轻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

  一个大哑巴,一个花孔雀,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自己大概是中午搭帐篷晒晕了。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吴邪的声音从电流里挤出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断断续续:

  “——我们到了,所有人安全,还在找——”

  三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张起灵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睫都没垂一下。

  对讲机又响了一次:“——听到没?我们安全,还在找人。”

  沉默。

  张起灵没有动。

  不是没听见——他的手指明明在刀鞘上叩了一下。

  张麟纾转过头看他。

  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眉眼,但她注意到了——他的嘴唇极轻微地抿了一下。

  她被这个细节逗到了,那双狐狸眼弯了起来。

  这人,连个“嗯”都懒得说。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依旧在响的对讲机。

  他放下水杯,一把抓起对讲机,按了通话键,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小三爷,你不知道他是哑巴张吗?!”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吴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

  “……哦。那帮他‘嗯’一声。”

  黑瞎子松开按键,把对讲机往装备箱上一搁。

  ……

  夜幕像一块沉重的黑绒布,悄无声息地罩住了整个营地。

  魔鬼城的风声在远处呜咽,篝火在帐篷外跳动着,把帆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麟纾进了营帐,拉好帐帘,坐到睡袋上,开始慢条斯理地解马丁靴的鞋带。

  【系统: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

  【系统:昨晚这个点儿,你不是还在外面跟‘你的小张哥’夜聊吗?今天这么早就收工了?】

  张麟纾把左脚靴子蹬掉,又去解右脚。

  ‘哇,你还会造谣了,什么我的小张哥?’

  ‘还有——今晚是今晚,昨晚是昨晚。’

  【系统:有什么区别?他又没跑,还在外面呢。】

  ‘知道。’

  【系统:那你为什么不去?吵架了?】

  张麟纾被这个人工智障的脑回路气笑了。

  ‘小九子,你这智商,在系统界混得是不是特别艰难。’

  【系统:???你又人身攻击。】

  ‘陈述事实。’

  【系统:那你解释啊。你不教我怎么升级?】

  张麟纾抽出包里的双刃,是黑金玄铁做的两把中长剑。

  她拿起布擦着自己的爱刀,冰凉锋利的刃面映出她微微上挑的狐狸眼。

  眼神专注。

  ‘今晚不出去,是因为天黑了。’

  【系统:……昨天也天黑了。】

  ‘天黑和天黑不一样。’

  她垂眼看着刀刃上自己那双被拉长的眼睛,语气轻描淡写,

  ‘今晚嘛——魑魅魍魉要出门,我总得给人腾个场子。’

  【系统:嗯???】

  ‘说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系统:你又来了。】

  张麟纾弯起眼睛,没再答话。

  帐外有人走动,脚步声从远处过来,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系统:那小哥呢?他算不算魑魅魍魉?】

  擦双刃的手停了一瞬。

  ‘可能吧’

  【系统:………………】

  【系统:你真的不是在故弄玄虚?】

  张麟纾把剑举到眼前,对着帐顶挂着的露营灯看了看刃口。

  冷光在锋刃上走了一趟,她的眼睛在光后面弯了弯,带着点不打算解释的愉快。

  ‘你就当我故弄玄虚吧。’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认命的口吻说:行吧,反正你从来不把话说完。】

  ‘知道就好。’

  她把双剑放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帐外的篝火跳了一下,隔着帆布透进来一层极淡的暖橙色。

  她的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夜色里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远处有一道极微弱的、一闪而过的光——亮了一下就灭了。

  她弯起嘴角,放下水杯。

  ‘睡觉。’

  【系统:你睡得着?】

  ‘为什么睡不着。明天早上起来,看看少了谁,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

  晨光还没有完全铺满营地,喧哗声先到了。

  张麟纾掀开帐帘的时候,营地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乌老四带着几个伙计,成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把营地出口方向堵住了。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人。

  黑金古刀背在背上,连帽衫戴着,露出一整张在晨光里冷峻得近乎不近人情的脸。

  小哥。

  看他这架势,是要离开。

  张麟纾的目光越过人群,扫了一圈营地。

  黑瞎子的帐篷门帘掀着,里面没人。

  谢雨臣的睡袋也空了。

  和她昨晚预判的一模一样。

  她迈步走过去。

  众人看到麟纾过来,纷纷向两边退开为她让出一条路。

  乌老四看见她过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又急又冲:

  “麟姐,这个姓张的要走——”

  “那两个已经不见了,他这时候走,谁知道是不是——”

  麟纾微微抬手。

  乌老四随之住嘴,但眼睛还死死盯着小哥。

  张麟纾站定。

  和张起灵面对面,隔着不到三步。

  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马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看向他。

  那双狐狸眼里还带着笑意,和前晚篝火边递酒给他的时候一样。

  但周身的气势变了——是某种更本能的、从骨子里漫上来的东西。

  像一把刀被从鞘里推出了半寸,还没出鞘,但冷光已经闪了一下。

  张起灵抿了抿唇,眼里闪过一丝快到让人捕抓不到的情绪。

  众人眼睛一花。

  张麟纾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虚招,一步跨出,拳已经到了面门。

  张起灵侧身,拳风贴着他的耳际擦过,带起他鬓边几根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