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理会那名脸色铁青的黑衣人,自顾自地拂袖转身,将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却在想起这个孩子的父亲时,兜帽的阴影下,眼神在瞬间变得极为阴鸷

  张起灵啊,张起灵……

  你可真好命。

  但很快,那股嫉恨又被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所取代。

  他的眼神甚至回暖了几分,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温柔。

  不过,没关系。

  很快……

  她就是他的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神经质的亢奋。

  纯血的张家人啊。

  尤其是像她这样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罕见、最完美的艺术品。

  活着的麒麟难以驯服。

  但死去的,却可以被永远占有。

  斗篷人张开双手,仿佛在虚空中抚摸着什么,眼底里带着病态的虔诚。

  他会用最完美的防腐秘术,留住她最美的样子。

  然后,把她的尸体,摆在藏室最中间。

  在那里,她将成为他毕生最引以为傲的、永恒不朽的藏品。

  那名黑衣人被兜帽人这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气得不轻,死死咬着牙:

  “你、你……”

  斗篷人终于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他。

  兜帽下,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眼里,从张启山选择将手中的筹码拿出来共享的那一刻起,这位名震长沙的“张大佛爷”,就已经彻底失去了与他平起平坐、讨价还价的资格。

  “不过,你大可让他放宽心。”

  他看着黑衣人,淡淡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飘忽而意味不明,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想调去北京的事,我会照约办妥。”

  “格尔木的那些勾当,我不会掺和。但同样的——”

  说到这里,斗篷人微微一顿,那飘忽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他也最好管好自己的手脚,别误了我的大事。”

  若是张启山不识抬举,就休怪他翻脸无情,让他连这长沙城都走不出去了。

  听到“北京”与“格尔木”这两个词,那名戴着人皮面具的黑衣人浑身一震。

  人皮面具边缘那丝细微的缝隙随着他紧咬牙关的动作绷得极紧。

  但他眸底的怒火却在这番话的重压下,如被冷水浇淋一般,迅速冷却了下去。

  他显然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警告与分量。

  书房里只剩下油灯爆开的微弱声响。

  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耻辱与不甘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缓缓垂下头,收敛了全身的戾气,低眉顺眼地退了回去。

  ……

  跨出那道沉重的黑漆大门,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松烟墨香。

  张麟纾脸上那抹惊艳了旁人的笑意在迈出门槛的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覆满冰霜的冷凝。

  长沙的深夜,小巷狭窄而幽深,两侧高耸的青砖墙将月光挤成窄窄的一线。

  张麟纾踩着青石板缓缓前行,步履平稳,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

  她驻足在巷子深处的一角阴影里,缓缓摊开掌心。

  那块属于张起灵的血玉静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里,月光下,玉身上的红芒浓烈得近乎妖异。

  她葱白的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古老的刻痕,感受着那冰冷坚硬的质地,眼底的情绪如墨汁般晕开,深沉得可怕。

  随后,她微低着头,将那块属于他的血玉也挂回了颈间。

  两块原本同源的古玉在她脖间轻轻契合,严丝合缝。

  刹那间,玉石上雕刻的麒麟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夜色中流光溢彩,折射出一种妖冶而庄严的微光,宛如一只苏醒的远古巨兽。

  冰冷的玉石贴着锁骨,存在感异常强烈。

  但很快,那股冷意便被她的体温渐渐焐热,变得温润起来。

  她垂眸看着胸前那抹忽明忽暗的红芒,红唇微启,轻声呢喃:

  “三个月……”

  她的声音极轻,却冷得像冰刀划过夜空,带着一股令人骨缝发凉的寒意。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喉间溢出:

  “呵——”

  张起灵飘荡在张麟纾身侧。

  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冷意,他那双淡漠的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想起了刚才在书房里,那个斗篷人自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的画面。

  旁人只看到张麟纾优雅地放下茶壶。

  可张起灵看得清清楚楚——

  在她指尖掠过杯口的那一瞬间,一抹无色无味的药沫,已然借着指甲的弹拨,悄无声息地滑落进澄澈的茶汤之中。

  那不是寻常的毒,而是张家特制的“回天引”。

  此药入喉无感,却会如附骨之疽般潜伏在经脉之中,不断蚕食生机。

  毒发之期,不多不少,正好三个月。

  三个月。

  是对方给她的交易期限。

  也是她给这个“不知敌友”的交易人,定下的死期。

  她做事,从来不会将筹码尽数压在别人的信誉上。

  ……

  借着小巷深处一盏昏黄摇曳的街灯,张麟纾从袖中摸出了那张折叠得极细的纸条。

  修长如玉的指尖将纸条缓缓展平。

  飘荡在她身侧的张起灵,在看清那纸条上字的瞬间,虚无的魂体却是一震,淡漠的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夺那张纸条,想要阻止她。

  可他的手穿透了纸张,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冷风。

  张麟纾已经看完了纸条内容。

  她的面容平静得近乎冷酷,指尖微微一用力,那张纸条便在她掌心成了齑粉,随风散落在黑暗的巷弄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迈步向前。

  而这一次,张起灵却破天荒地僵立在了原地,没有在第一时间跟上她的脚步。

  风穿过他虚无缥缈的身体,他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无法言喻的惊怒。

  那纸条上写着的,是他残存记忆中唯一被视为禁忌的死地——

  “天下第二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