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不错。
谭问将手里的香插进香炉,他看了一眼墓碑上男人的照片,比他记忆里的那张脸年轻一些,穿的还是军装。
而且眉眼间带着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夏征阅死的时候,谭问年纪还小,模样还没完全长开,但是他现在的样子就跟照片上的夏征阅很像了,像到一眼就能看出是亲父子的程度。
那,夏征阅知道自己是他的儿子吗?
不知道?
以前何小玲忙生意走不开,就拜托夏征阅去学校接他到五金店。
好些嘴碎的小孩儿嘲笑他:“谭问,你妈的野男人,你的亲爸爸来接你了!”
这些话夏征阅无动于衷,只会朝他勾手指,没什么情绪地说:“走了,小孩儿。”
知道?
有一次,宜城下大暴雨,雨停之后城市内涝,涨了水。
他们被困在学校,老师把不同年级的孩子分开到前后门等家长来接。
何小玲去接谭梅、谭彦,夏征阅在后门来接他。
他那个时候半大不小,营养不良,踩在水里大腿都没进去了,裤子湿得透透的,步步难行。
男人个子很高,在一群家长里面,很打眼。他穿过人群,轻松地将他的书包提在手中,再蹲下来单臂就把他抱了起来。
他发了烧。
谭梅也生病了。
何小玲干脆把他放到夏征阅的出租屋,让夏征阅照顾他。
男人喂他吃了药、物理降温后,就一直坐床边看着他——那目光里夹杂着太多情绪:惊讶、审视、矛盾。
谭问现在再回想,心里更倾向于“知道”这个答案。
“有什么想对你……爸爸说的吗?”夏勋问道。
谭问本来想摇头,顿住,还是开口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感谢您把我带来这个世界上。”
要是再早生他几年就好了——指不定跟姜霓在大学当同学的就是他了。
夏勋哪儿猜得到他感恩的原因是这个,要是知道了,恐怕忍不住得拿拐杖抽他几下。
老爷子欣慰地颔首:“走吧,大家中午一起吃个饭,谭问下午跟我去一趟老宅。”
后天谭问就要回学校了,能跟姜霓待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他哪里舍得浪费时间跟老头儿待在一起,于是对他的安排拒绝得干脆:“我下午要回家,您有事手机上找我。”
现在站一堆的三个小辈里,连夏征毅都不敢忤逆老爷子的话,就他胆子最大,也完全不给面子。
夏勋对他的狗脾气已经习惯了,这小子比他爸还难驯,也不跟他生气,问他:“你回什么家,老宅就是你的家。”
谭问对他后半句话不搭理,只回:“肯定是回我姐姐家。”
姐姐、姐姐,又是姐姐。
夏勋恨铁不成钢:“你打算以后入赘?你买不起自己的房子结婚?”
“我买得起房子也入赘,我以后还打算改妻姓——您觉得“姜问”怎么样,还不错是不是?”谭问双手插兜,语气认真,夏勋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夏”姓都没改呢,改个锤子的“姜”姓!
老爷子懒得理会他这个该死的恋爱脑,径直先转身往墓园外走。
剩下谭问、夏家父子还留在原地没动。
谭问刚刚那句听起来像“玩笑”的话,实际上落到父子二人耳朵里别有一番深意——不就是在敲打他们,姜霓是他的命根子,他们动了他的命根子,这事没完的。
“听说,安心医院最近有人在搞医闹,还死了一个医生、一名护士,”谭问看向夏远山,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在夏远山心头砸下了一块巨石,“夏先生经常去那儿复诊,小心点。”
又是“小心点”。
夏远山喉头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扯了扯嘴角,竟说不出话来。
夏征毅沉声接了话茬:“谢谢你的提醒,但是法治社会,那些闹事的,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言外之意——你也别想搞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来报复。
谭问轻嗤一声,给了夏远山一个满是冷意的眼神,转身朝夏勋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爸……”夏远山心里慌乱,“他是不是知道……”
夏征毅心头也没底,但他比夏远山沉得住气:“别自乱阵脚。”
今天谭问能出现在这儿,就说明谭问没想跟夏家撇清关系。
只不过,谭问绝不是为了所谓的“亲情”,这小子城府极深,夏家这么好的一张“牌”,他怎么可能不拿在手里用呢?
不然,他在边境的时候就不会接受老爷子的帮助了。
这段时间来,夏征毅已经查了一些东西出来,没想到啊,老爷子爱屋及乌到这种地步,才见过谭问几面,就跟看眼珠子似的把人护起来了。
早知道有老爷子掺和在里面,夏征毅就不会动歪心思布局想要了谭问的命了……他现在,不仅拿不准谭问对夏远山的事情知道多少,更猜不到老爷子后续还会不会继续去查出点什么蛛丝马迹到他的头上来。
亏心事做多了,自然就会处于草木皆兵的状态。
父子二人心事重重,抬脚往园区外走去。
吃完饭,谭问没再多逗留,自己驱车回了姜霓那儿。
周姨知道他们俩小别胜新婚,识趣地跟姜霓“请假”,说自己朋友的女儿结婚,她得去帮帮忙。
请假时间不多不少,谭问走的那天她就回来。
主要还是上回在沙发上的事情冲击力太大,周姨生怕自己坏了他俩的好事,当了个几百瓦的大灯泡。
二人世界的确舒坦。
今天周六,姜霓不上班,这个时间点,她要么在书房忙工作,要么在卧室午睡。
谭问轻手轻脚先去了卧室——没人。
他又转去书房,在门口就听到了哒哒哒的键盘敲击声。
姜霓戴着一副银色细边眼镜,她身上穿着一条简约的裸杏色小V领真丝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捋到左边肩头垂下,知性中又藏着几分妩媚性感。
整个书房除了书本独有的气味,就剩下她身上的芳香在隐约浮动。
谭问舔了舔莫名发干的嘴唇,轻轻敲门,将书房的门推开了一些。
姜霓抬头,眼底的锐利严肃慢慢变成了浅浅的笑意:“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招了招手:“过来坐,我今天自己学着榨了一些西瓜汁,来尝尝。”
她刚招手,谭问就迈开脚步过去了。
西瓜汁加了冰块,又甜又凉,很适合解暑气。
六月了,宜城开始热了。
可半杯下肚,谭问觉得有火烧着。
姜霓无知无觉,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出了这么多汗,要不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一直在空调房里,手冰冰凉凉的,又软,谭问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起来了。
姜霓:“?”
“姐姐,”他贴过去,因为他坐的椅子比姜霓的矮一些,再佝着身子,很顺畅地就把脸埋进了姜霓的胸口,“热……你的手凉凉的,帮我降降温。”
姜霓眼睛不瞎,他今天穿的西装裤又明显。
她捏了捏他的后颈肉:“我看你不是热。”
谭问被她捏得更舒服,手和嘴巴也开始不老实了。
含糊地问:“那是什么……”
姜律师一针见血:“是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