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听我问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瘫在轮椅上。

  她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低着头,两只手绞着披肩的边角,似乎是在思考。

  良久,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我要你...救鲤鲤。”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又往轮椅里缩了几分。

  我盯着她的脸:“救沈鲤?你的样子,似乎是比她更需要帮忙吧...”

  “我不需要...”

  何秀打断我,声音又急又碎。

  看着她着急的样子,我有些意外。

  “我不需要帮忙...我活该...我该死...但鲤鲤不能死...她是个好孩子...这个事情和她没有关系...”

  她说着,眼泪顺着她凹陷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披肩上,洇出几团深色的水渍...

  我没急着接话...

  摘了面具,看了郝剑一眼。

  郝剑也没吭声,靠在*架旁边,双手抱胸,双眼眯成两条缝,似乎也在凭借经验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何秀哭了一会儿,用手背抹了把脸,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了:

  “怜班主,求求你...鲤鲤她不该死...该死的是我...”

  我对着她说道:“你知道你自己身体的情况吗?”

  何秀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可能随时会死...随着何雪山死了,我怕是...也活不了几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有些释然。

  “那你不让我救你?”

  我话没说完,

  何秀顿了蹲,整个人四下看了看...

  那动作很怪...

  偏着头,用一种侧耳倾听的姿势,朝客厅的角落看,朝楼梯方向看,朝窗外看...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和郝剑几乎同时开口:“你在找什么?”

  何秀转回头,面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得厉害,颤声说:

  “我要死了...我罪孽深重...我该死...死不足惜...但鲤鲤是无辜的...”

  她说到这里,不知道哪里迸发出了一阵莫大的力量,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那只手瘦得像鸡爪,骨节凸起,青筋暴露...

  指甲嵌进我手腕的肉里,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我请金贴来邀戏,本来就是救她的!”

  郝剑这会上前,一把抓住了何秀的手,将她的手从我手上移开。

  “何秀,冷静。我们就是来帮你的...怜班主在,不仅仅可以救鲤鲤,还可以救你...但,你要配合我们?”

  何秀见状,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希望,却又随之黯然...

  就那么一瞬。

  随即抬起头看着郝剑,又看了看我。

  我俩都盯着她。

  她叹了口气。

  “我配合...不过,就不要救我了...是我害死了他们,我该死...”

  郝剑没说话,等她继续。

  “那七个人...我都认识。”

  郝剑直起腰,从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下了红色按钮。

  “那你之前为什么说不认识?”

  何秀没看录音笔,也没看郝剑,她看着我。

  “怜班主,你刚才说...只要金贴邀戏,只要不是让你害人...哪怕是我害过人,你一定帮我。对吗?”

  我点头:“对。”

  “那你知道什么,最好如实跟我们说。我们这样才能帮你。”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何秀低下头,没有着急开口。

  我在一旁也没催...

  半晌,她开口了。

  “前些日子,他们来找我索命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可能害人了...”

  我问:“谁找你...”

  何秀又把头偏过去,侧耳倾听,像是在等什么声音。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行的嗡嗡声。

  我忍不住问:“何秀,你在听什么?”

  何秀转回头,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哆嗦着:“他们在...在叫我...”

  见我疑惑,

  何秀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那些死了的七个人...他们在叫我...”

  我下意识竖起耳朵听...

  郝剑也竖起耳朵听...

  客厅里除了空调的嗡嗡声,什么也没有。

  我戴上面具扫了一圈。

  屋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没听见,也没看到...”

  何秀苦笑了一下:“你们听不到的...”

  郝剑没让她岔开话题,追问道:“何秀,你还没回答。当初为什么要给他们钱?那五十万,是什么钱?”

  何秀这会咽了咽口水,一抬手。

  一旁的保镖心领神会地给她端了一杯水。

  何秀抿了一口,随即捧着水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似乎也感觉不到疼。

  “当初...伯远生意接连失败,亏得很惨...公司快倒闭了,房子都快抵押出去了...”

  她像在自言自语。

  “他找了很多办法,都不行。后来...后来找了一个大师...”

  “大师?”

  郝剑插了一句问道:“什么大师?”

  何秀摇头说:“我没见过...”

  她说着,神神叨叨地忽然笑了。

  “那大师说,伯远的命被人借了运,八字被压了,所以才处处不顺。要想翻盘,就得找人抬他。”

  郝剑接茬问道:“抬他?怎么抬?”

  何秀放下水杯,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大师说,要找七个人。这七个人必须命格带‘库’。

  说要找辰戌丑未四库齐全的七个命格。

  找齐之后,选一个凶时,让这七个人站在伯远七个不同的方位...”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每个人手里捧一盏白蜡烛,蜡烛里掺了沈伯远的指甲和头发。脚下要踩一块写了伯远八字的黄纸。

  七个人站成龙形...

  第一人站龙头位,第七人站龙尾位,中间五人站龙身。

  龙头朝北,龙尾朝南。”

  她咽了口唾沫。

  “大师说,这叫‘七库抬龙’。

  七个带库的人,把伯远的运道从低谷里抬上来。

  蜡烛烧完之前,七个人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回头。

  蜡烛烧完之后,就成了!”

  我听到了这里,总觉得不太对...

  何秀顿了顿,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伯远说,他全程不能出面,让我来。我当初觉得就是帮伯远破了霉运,没啥,就照做了...后来七个人也没啥,伯远也让我给他们打钱了,五十万,够他们辛辛苦苦赚十多年的了。”

  七库抬龙。

  没听说过,但关于‘库’这个字在命理里确实存在。

  师父给我的一些命理书之中有记载。

  辰为水库,戌为火库,丑为金库,未为木库。

  命带四库的人,在常人眼里是大富大贵的命格,但也是最容易被借运的命格。

  因为“库”就是仓库。

  仓库里的东西,谁都能拿。

  问题是,把七个带库的人凑齐,用他们的命库去抬一个人的运,这术本身就不对。

  这不是借运,这是夺运...

  借运是暂借,还回去...

  夺运是把人家的运连根拔起,转移到自己身上!

  那七个人的运只会越来越差,轻则破财落魄,重则家破人亡...

  更不对的是。

  这术不是正经道术,这是阴术。

  我问何秀:“那后来呢?沈伯远运气好了?”

  何秀点头:“好了。那场仪式之后不到半年,伯远把亏的钱全赚回来了。一直到现在,生意越做越大,没再赔过...”

  她说着,忽然收住了笑,声音低下去:“但是这段时间...我老是做梦...梦到那七个人...他们陆陆续续地一个一个来找我...”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在梦里,他们站在我床边,穿着当初站龙位时那身衣服,浑身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他们一直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一整晚。”

  郝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梦的?”

  何秀闭了闭眼:“大概....就是在伯远心梗之后...他一倒下之后。

  哪里都不对了...

  从那之后,我的身体就越来越差。

  白天下不了床,晚上连觉都不敢睡...后来实在熬不住了...

  找了很多所谓大师,也没啥用。

  我想到了之前伯远找的那个大师,虽然我没见过。

  但是我有当初汇款的单子,多方打听之后,找到了那个大师。

  多方打听之后,找到了那个大师,问他怎么回事...”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这会着急追问:“大师怎么说?”

  何秀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大师说,当初那个术根本不就是什么借运术!而是以命换运的邪术...而且,我也利用了...”

  说着,她的眼神变了,变成一种近乎狂热的、带着崇拜和痴迷的光。

  “那个大师,我觉得没说实话...是那个大师在害我们!”

  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伯远不会害我...他是真的对我好...”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脸上浮出一抹笑。

  那笑容很古怪。

  配合着她那张快死的脸,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忘了我和郝剑还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