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无语沉默。

  琅琊王氏废立皇帝都是有的,更何况区区一个太子。

  可,可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那样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为何要插手?

  郗叡顿了顿,看着妹妹,“王珏此人,当真是才气纵横,他引经据典,从《周礼》扯到《尚书》,从商纣谈到幽王,生生把太子比作亡国之君,将皇后比作祸国妖妃,余良在下面脸都绿了,跳起来骂他危言耸听居心叵测;王珏就反问他——一时糊涂便可毁人清白,那改日一时糊涂是不是也可杀人放火祸国殃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脱口而出。

  郗叡声音压低,“出宫的路上,和他遇到,特意问起,他说……”

  “全当是替你出气。”

  郗令娴嘴角微抽。

  王珏想假装对一人好的时候,是真能让对方有全天下她最重要的错觉。

  “他信口胡说的话,大哥也相信?”

  郗叡摸摸下巴,“不怎么信,但我又找不出其他更可信的理由。”

  “好了不说这个。”

  郗坚扶着女儿,将人送回栖鸾阁。

  “对了,爹爹,今日是周公子救了女儿,救命之恩大于天,女儿得好好答谢人家。”

  郗坚了然,“这个简单,你说用什么谢?官位还是金银?”

  “女儿也没想好,那周公子看起来清贵脱俗的人,女儿恐他看不上这些黄白之物。”

  郗叡不以为然,“没落世家的旁支最缺的就是这些,怎么会看不上?”

  郗令娴胸口突突跳得厉害,试探问道:“爹爹,您觉得周家公子如何?”

  郗坚被女儿吓了一跳,“你……不会是?”

  “没有,女儿只是觉得他性情不像那些浮浪子弟,瞧着很是安心。”

  郗叡反对:“不行,周家已经没落,门第根本配不上。”

  “除非让他入赘!”

  郗坚眼神一亮。

  “梵梵,你大哥此言不无道理,你若是不想嫁人,爹爹可以为你招婿入赘,这样你永远在爹爹和你大哥的庇护中,任谁也不敢欺负你。”

  赘婿?

  郗令娴有点反应不过来。

  郗叡越想越觉得自己貌似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好主意。

  “父亲,这法子好!若是出嫁,周家断然配不上梵梵;可若是入赘,倒是可以考虑。”

  郗坚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你妹妹还小,不着急,即便是招婿,也要看清对方的人品再议。”

  郗叡拍着胸脯,“我会给梵梵留意着。”

  嫁女儿没有扶贫的道理,与其扶持女婿,不如招赘,让其为自己所用。

  ……

  晚间,掌灯时分

  郗令娴正坐在窗前沉思,只见桃枝急急忙忙跑进来。

  “女郎,王公子来了。”

  郗令娴手一抖,茶盏差点打翻。

  “现在?”

  “已经在正厅了,家主正在待客。”

  “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探望女郎。”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前厅走。

  正厅里,灯火通明。

  王珏坐在客位,姿态从容;着一身玄色常服,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清隽闲适,眉目如画。

  “爹爹。”

  郗令娴转向王珏,“王公子。”

  她说完在郗叡身边坐下,垂着眼。

  王珏:“听说郗姑娘今日中了不干净的东西,在下心中挂念,特来探望。”

  郗令娴指尖掐进掌心,“多谢王公子关心,小女好多了。”

  王珏看向郗坚,“世伯,有些话晚辈想与郗姑娘单独说,不知可否?”

  郗令娴心头一跳,忙道:“天色已晚,男女有别,公子此言怕是不太妥当。”

  王珏盯着她的眼睛,“好,那我便当着世伯的面说了?”

  郗令娴怕他口出狂言,更怕爹爹和大哥被他巧言令色说动心肠。

  “……公子请随我来。”

  郗坚:“……”

  郗叡抬手要去拦,被妹妹瞪了眼又瑟瑟收回。

  郗坚也有些看不懂这对年轻人打得哑谜。

  一墙之隔,次间

  “郗姑娘,在下此番的诚心,姑娘觉得如何?”

  “什么诚心?”

  王珏走到她面前,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住她。

  郗令娴下意识后退,又不愿输了气势,生生忍住。

  “太子欺负你,我就替你废了他,不好吗?”他声音轻幽如鬼祟。

  气息拂在她耳边,带着清冷的松香。

  “这算什么诚心?”

  王珏俯身,目光定定,“连太子都能被废,往后建康城中焉有人还敢得罪你?”

  “这份诚意、难道还不够?”

  原来是说这个。

  她冷笑抬眼,直视他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

  “娶你。”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探究、怀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有些好奇,你真的是郗令娴吗?”

  “如果是,为什么突然就和之前判若两人。”

  郗令娴一僵。

  “我问过大夫,他说你中的那位媚药药性极为强劲,寻常男子都承受不住,谁也不曾想你一个姑娘家会有那样大的耐力和韧劲……”

  “我派人查过你从端阳以来的言行,几乎所有认识你的人都说此前此后你是完全的判若两人!”

  王珏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最确切的证据,是你突然别出一格的字迹。”

  郗令娴后背倏然渗出冷汗。

  “兰亭集会上你我初次相见,我记得郗姑娘的书法有些惨不忍睹,可今日你在淮南王府花架前提笔的花笺,书法却颇有几分……“

  郗令娴闭了闭眼。

  王珏看着她的脸色,心中那个猜测愈发清晰。

  “所以,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郗令娴呼吸一滞。

  她怎么都没想过,他会心细如厮到这个份上。

  这男人当真可怕至极。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我,还能是谁。”

  重生的事过于离奇,说出来都不会有人信,他肯定猜不到。

  只要她不承认,他的一切猜测就只能是猜测。

  王珏后退一步,眼底讳莫如深。

  “我这几日,时常会做一个怪梦。”

  “梦里总有个看不清脸、耳后有一红色小痣的女子,挽着我的手臂,唤我夫君。”

  郗令娴掐着掌心,故意岔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公子是该娶妻成家了。”

  王珏看着她,“所以,你嫁给我不好吗?嫁给我,今日这样的事就绝不会再发生。”

  “我说过,我们不合适。”

  “我知道我这话有些轻狂,换了任何一个女子,都会觉得能嫁给你是天大的福气。”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但我不想要。”

  王珏的眉心微微皱了下。

  “为什么?”他声音依旧平稳,可眸底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难道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她说,“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郗令娴看着她,只觉疲惫和心累。

  她斟酌措辞,“你觉得两姓姻缘,感情重要吗?”

  “你觉得很重要?”

  他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荒谬和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