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珏其人,巧舌如簧,能言善辩;

  可对眼前这姑娘,他硬是生出一股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你和她讲利益门第,她心里只有感情心意。

  什么情情爱爱,何等可笑。

  她简直单纯得矫情。

  郗令娴同样觉得冷血冷漠不近人情,他们说什么对方都会有对牛弹琴之感。

  前世,她为他皮相所惑,他又图她父兄权柄,各取所需,因此结合。

  重来一世,她不愿意了,事情就不那么顺利。

  可见她前世多上赶着,也难怪他娶到了就不珍惜。

  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以公子的名气地位,想娶一端庄贤惠的妻子再容易不过,何苦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萧谢桓庾,周顾薛朱,多得是娴雅得体的大家闺秀;我父兄的为人公子也了解,是绝不会与王家为敌。”

  “我实在不解,公子为何一反常态执意娶我?”

  “我也不解,你为何一夜之间,就怎么都不愿意嫁我?”

  郗令娴心口一滞。

  “对不住……之前是我任性打扰,您就当从没见过我吧。”

  “所以,谁是你想嫁的那种人?”他声音淡得好似风在飘。

  “周书淮还是纪如川?”

  荒唐两字直插郗令娴脑门。

  这关纪如川什么事?

  “我,我想嫁谁、似乎与你无关。”

  又一次不欢而散。

  郗令娴猜,他应该是恼了。

  琅琊王氏的嫡公子,身段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而她却这么不识抬举,他的确是该恼。

  恼吧。

  恼完了,放过她。

  ……

  乌衣巷王府

  长安和阿虎伺候主子更衣盥洗,只觉平日话不多的主子今日气势更加森然。

  公子刚从郗府回来,那应该是因为那位貌美如花的郗姑娘。

  公子总说自己是为郗家的京口兵才费尽心力想娶郗家女、将郗家绑到和王家一张船上,单是阿虎,就听公子这样重复说了很多次。

  阿虎疑惑。

  公子要做什么事,哪里需要和谁交代,更莫提这样挂在嘴边、隔段时日就重复一次。

  王珏和衣躺在床上,那双清凌凌的桃花眼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迷迷糊糊地想着什么,意识渐渐模糊。

  眼前一片头晕目眩,一道惊雷劈下,一幅陌生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

  ……

  王珏穿着绯红的朝服,踏雪而归,却听到廊下有人在哭。

  他抬起头,看见长安从雪地里跌跌撞撞跑来,“公子,夫人,夫人她……去了。”

  他好像是没有听清后面的话,直奔汀兰苑,还没推门,就闻得一阵恐怖的血腥味。

  他推开门,入眼就是漫过地砖缝隙的血流成河。

  而郗令娴躺在地上,身上的白色中衣被鲜血染红,她的手边有一把短刀。

  是她一直贴身携带的那把。

  他蹲下身,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

  但脸上还存留的些许温热,让人怀疑她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惜不是。

  若不是下人惊呼,他没发现旁边还躺着一个人,郗瑶。

  她妹妹。

  眼睛瞪得很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脖颈处有一道伤口,这漫地的鲜血、应当都是来自那里。

  他审讯汀兰苑的下人,还有她那个已然疯癫的继母。

  桃枝哭得泣不成声,控诉余氏和郗瑶作恶多端,亲口在姑娘面前承认给姑娘下药致她性情大变、还在姑娘病危之际来此耀武扬威。

  原来郗瑶是被她杀死的。

  郗令娴,挺有本事,临死前都能了结一个仇人。

  后来,余氏被他下令凌迟处死,余家人登门问罪,被他打了出去。

  他和郗令娴是政治联姻结成的夫妻,虽然他对她相知不多、夫妻情分更是寥寥无几。

  但能让她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带着一起上路的,肯定是她厌恶憎恨到极致的人。

  他不介意帮她了结。

  面对结发妻子的离世,王珏自始至终十分冷静,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有。

  王家新丧,吊唁之人无数,明里暗里都哀叹郗家女纵然美貌,却不得丈夫之心,临死也没一句哀叹。

  哀叹?

  人都死了,哀叹有什么用。

  他寻来的大夫已经入了郗府,郗叡的双腿有救。

  害她的人也被正法。

  活着的人只能往前看。

  ……

  王珏猛地睁开眼睛,梦里一切随之戛然而止。

  他掀开被子,赤脚站在地上,地砖冰凉,激得他一个激灵,意识全部回笼。

  他方才是做梦了?

  可哪有那样真实的梦?

  可如果不是梦,那是……

  前世?

  所思所想都过于荒诞,王珏了无睡意,一头扎进书房。

  将摞成小山的邸报批阅盖戳,却依旧了无睡意。

  先是那个挽着他手臂、一口一个夫君看不清脸。

  今日干脆是梦中丧礼。

  王珏很想请教家中五弟天师道的道长是否有本事驱邪避灾?

  “咚咚咚”

  房梁上两声暗语响起,王珏对着空气,“进来。”

  嗖嗖,一道黑影闪现书房。

  “公子。”是一个女暗卫。

  “依照公子所言,郗大姑娘耳后的确有一颗红色小痣。”

  王珏久久无言。

  暗卫说完无声离去。

  满室烛火摇曳,万籁俱寂。

  王珏捏了捏眉心,清隽面庞上生出一缕无奈认命的神色。

  就当是前世,依照梦里那情形,他们夫妻感情似乎也不好。

  也是,政治联姻多为怨偶,哪里来的恩爱夫妻。

  不对。

  之前零碎的那些片段里,她娇嗔如痴、语笑嫣然,分明是对他有情的样子;

  可实际现实却是冷淡如冰避之不及。

  再联想端阳节前后,郗令娴判若两人的脾气秉性……

  王珏觉得好像一切都合理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

  雷声轰鸣

  郗令娴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桃枝听到动静,进来给她倒茶暖身。

  郗令娴心口怦怦直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她都已经拒绝了两次。

  那么骄傲的王家公子按说也该死心了。

  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七上八下地觉得不安。

  其实有前世的教训,她这辈子就算嫁给王珏也能过好,只要不在意他的感情,王氏的富庶华丽足够她这辈子安享富贵;

  可她还是不想。

  前世的绝望和凄厉还历历在目,这么轻易忘了,她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活该。

  上天怜悯,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若是重蹈覆辙,还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