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加起来,王珏活了七十多年;

  他权倾朝野,无往而不利,所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

  唯独早逝的发妻,是他心口的一根刺。

  王珏死死盯着郗令娴,不肯错过她每一瞬的神情。

  都说当皇帝是孤家寡人,可他又不是皇帝,为什么也沦落到这个地步。

  郗令娴想再说什么,却又实在无话可说。

  那些话翻来覆去,不知讲了多少次,不过是他自欺欺人、只听到自己想听的。

  “那些过去,”他声音微哑,“不都是假的……”

  怎么会都是假的。

  少年夫妻啊,她是他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娶回家的妻子。

  哪有人娶妻是为了结仇去、哪有人成家是想做怨偶的。

  她在他身边的日子,他明明很……

  上天垂怜给予的重生,她却只想逃离他。

  那他怎么办?

  他忽然想到周先生为他准备的情蛊虫。

  据说用了以后,她就会永远地心悦钟情他一人,就像前世那样。

  心心念念、满眼里只有他。

  王珏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却又转瞬即逝。

  爱也好,恨也好,至少还是活生生、真实的她。

  可要是用了情蛊虫,她还是她吗?

  就算什么都行,他……

  他也不舍得。

  ……

  郗令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和王珏的处境会调换过来。

  王珏成了死缠烂打的那个。

  看来还真是走错了路,她就该一直缠着他让他烦,现在中途放手,反而激起那家伙可怕的掌控欲和刻入骨髓的习惯,可不就不依不饶吗?

  这种习惯能改吗?他要用多长时间能适应没有她的日子?

  偏偏顾念着两家的关系,她还不好和他撕破脸。

  “桃枝,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吃了把一些人和事都给忘了的?”

  郗令娴躺在浴桶里,被热水浸泡的四肢疏懒悠然,也让她脑中开始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女郎又看什么话本子了?”桃枝见怪不怪。

  “没有,王珏那家伙摆明了对我贼心不死,要是有个法子一了百了让他忘了我就好。”

  “……女郎舍得吗?”

  “四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我有什么舍不得?”

  “世间哪有这样的药?就算有,是药三分毒,王公子身份何等尊贵,若是因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可万死难辞其咎。”

  说得也是。

  换了身柔软干净的寝衣,烧有地龙的内室温暖如春。

  郗令娴躺在床上翻看着那本《南疆异物志》,上面好多关于蛊虫、傀儡术、木偶术的记载吸引她的兴趣。

  她恶趣味地想着,要是真有这东西就好了,她给萧昀和王珏一人下一个。

  让他们俩彼此相爱,这辈子都不分开,别来祸害烦她。

  说不定能成就一段“断袖之癖”的风流佳话呢。

  哈哈哈。

  第二日清早,她被噼里啪啦没个完的鞭炮声吵醒。

  出了院子,看到郗闻和郗颂蹲在梅花树下。

  “你们俩干什么呢?”

  “阿姐,快看,义兄今早出去打猎打到的。”

  郗令娴这才看到他俩身后竹篾篮子里的一只雪猫。

  “……这是打猎打到的?”

  “对,就在钟山那边丛林里,我当时追一只野山羊进了丛林深处,意外看到捕兽网里的这个小家伙。”郗闻笑了笑,“我看这小东西讨人喜欢,想着你们姑娘家应当会喜欢。”

  郗令娴顿了顿,她想到了阿福。

  那是她前世嫁到王家的第二年,去温泉庄子的路上,意外救下的一只小黑猫。

  她养了一年多,直到她病重无法起身,阿福每日都会在她床前喵喵叫。

  但她临咽气那会,阿福却不知道去了哪。

  她走了以后,也不知道阿福有没有人照顾。

  她不寄希望王珏能有闲心照顾猫,她当时说要养阿福的时候,他差点没叫出来。

  “义妹?”

  郗闻的呼叫拉回她有些飘远的思绪,“你,要不要养它?”

  郗令娴目光落回那团毛茸茸,很好看的一只雪猫,通体白色,一根杂毛都没有。

  如果没有阿福,她一定毫不犹豫。

  但……

  她要是养了其他的猫,还能再遇到阿福吗?

  郗颂看出姐姐的犹豫,“算了吧,义兄,我姐姐最爱干净,肯定受不了猫猫狗狗,我来养,我喜欢。”

  郗闻又笑了,“你们谁喜欢都行,谁养都是这小家伙的福气。”

  不远处,门房的小厮忽然急匆匆跑来,手中还捧着个什么东西,“女郎,王府着人送来的,说是要亲手交给女郎。”

  郗令娴真怕了这个狗东西!

  都说要一刀两断了,他家一刀两断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要,你给他送回去!”

  小厮一脸茫然,下意识看向郗颂。

  郗颂这个手欠的,已经拿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方冬日常用的抹额。

  料子是极软的暗纹素缎,边缘一圈密密缝着雪白的狐裘绒,毛长而蓬松,软茸茸的;

  底下缀着一圈小小的珍珠,光润莹白,华贵精致。

  “真好看。”郗颂赞道:“阿姐,这一看就是送你的。”

  “我不要,你喜欢你戴吧。”

  她转身就跑了。

  郗颂挠了挠脑袋,“这,这我也戴不了啊。”

  郗闻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阿颂,义妹和王公子之间,到底是……”

  郗颂摆摆手,“别说你了,我也看不懂。”

  “阿姐二月回到建康,三月就在兰亭集会上对王二哥一见倾心,穷追猛打了两个月,忽然在端阳节落水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郗闻听说过落水的事,“这不是无缘无故,王公子在那样危急时刻救下谢姑娘,就可见他心里的人是谁。”

  郗颂皱眉:“也不一定吧。”

  郗闻很笃定,他反问:“换做是你,义妹和其他女子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当然我姐!”

  “可义妹会凫水,还很厉害。”

  “那我也得先把她捞上去我才能放心救别人……”郗颂说着忽然哑火。

  对端阳落水一事,王珏对郗家两兄弟都有过解释,说辞一般无二。

  郗颂脑子一根筋,听着就信。

  今天之前,他从没有多想过。

  少年的脸色逐渐凝重。

  须臾,郗颂叫来自己身边的侍卫,命令他将盒子里的东西一并还回王家。

  解决完这些,他一脸沉重在院中踱步片刻。

  “不对啊,我怎么看他不像是不在乎我阿姐的样子,所以他现在在干什么?装样子?”

  “他图什么?”

  他可是琅琊王氏的宗子,有什么必要在他们面前虚与委蛇什么吗?

  郗闻垂着眼睫,推测:“义父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琅琊王氏并不是只手遮天,也许……”

  郗颂骤然睁大眼,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