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颂忽然就笑不出来。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龙凤胎之间大概真有一些旁人没有的默契和感应,他骤然感觉胸口仿佛被冰锥刺入,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捂着胸口,呼吸粗重,眼眸猩红。

  郗闻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阿颂,你怎么了?”

  郗颂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是忽然心里很难受。

  相隔大半年的时光,他忽然共情到那日在湖水中看着自己心仪的男子奔向别的女人的阿姐。

  她当时,该有多难过。

  才会在那件事以后对王珏彻底死心。

  王珏也并不是心仪阿姐,他是想收拢郗家兵权为己用。

  阿姐不过是他趁手利用的棋子罢了?

  郗颂有些难以接受,但这好像就是事实。

  郗叡抱着两个灯笼从外面回来,笑喊:“梵梵,阿颂,看大哥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郗颂眼眶通红,踉跄着扑上前,“大哥……”

  郗叡冷不丁唬了一跳,“你这……又被你姐欺负了?”

  郗颂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郗叡看向郗闻,“发生什么事了?”

  郗闻面色隐晦,言简意赅将方才他们说的话转述给郗叡。

  郗颂抓住郗叡的手臂,“大哥,阿姐没有闹脾气,她是真的被王珏伤透了心的。”

  他之前都是叫王二哥的,现在连名带姓,显然是记恨上了。

  龙凤胎啊,在娘胎里就在一起,谁能比他们更亲密。

  “大哥,从今以后,我们和王家井水不犯河水,别再往来了。”

  “又说傻话,那是想不往来就能不往来的吗?你还想过你二公子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吗?”

  郗颂冷哼:“我的好日子,又不是他们王家给的!”

  郗叡无奈捏着眉心,“我知道你心疼你阿姐,我难道就不心疼我自己的妹妹?别看梵梵面上笑盈盈的,心里指不定多难受。”

  “我和爹爹商议过,就借回乡祭祖的机会带着梵梵回广陵,远离这一处伤心地,让她好好散散心。”

  “好主意,什么时候出发,我和阿姐一起,我陪着她。”

  “快了,听爹爹的意思,今年的除夕没打算在建康过。”

  郗颂和郗闻不约而同吸了口冷气。

  “好,咱们回广陵,义妹这性子就该潇洒天地,怎能困于囹圄。”

  郗叡摩挲着手中的灯笼,目光明暗交替。

  兵权在手一日,就没人敢动郗家;可谁都知道兵权是个好东西,好东西焉会没有人抢?

  沈璞一事让他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沈家的巨富,郗氏的兵权,都是原罪。

  他们有了,那些宵小便不会因为他们行事坦荡而放过他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们必须回广陵,建立更多只属于郗氏的东西。

  乱世人命如草芥,他们都要尽力地活下去。

  ……

  “阿姐,对不起,你好惨啊。”

  郗令娴望着脚下这个抱着自己小腿哭得泣不成声的弟弟,额头青筋狠狠崩了崩。

  这又是唱哪出。

  “你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否则我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好神奇,郗颂的那点眼泪瞬间就止住了。

  “大哥说要带我们回广陵过除夕、回乡祭祖,让你带着丫鬟们这就开始收拾箱笼细软。”

  郗令娴顿了顿,“就这点事?值得你哭成这样?”

  “我是心疼你!”郗颂跳起来,“阿姐,我再也不管他叫王二哥了,他那么伤你的心,我从此和他势不两立!”

  郗令娴捏了捏眉心,摇头,“不,你该多去往他面前凑一凑,等时机到了,只要你开口京官的位置少不了你的。”

  郗颂一时竟分不清她这话是在讽刺还是来真的,“什么话,饿死不收嗟来之食,我稀罕他?”

  郗令娴一巴掌拍他脑门,“你是不是傻?”

  “能做官为什么不要?你别给我逞英雄到他面前说些不着四六的话,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不错,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不耐烦,你加固好这层关系,对爹爹对你都有好处。”

  郗颂捂着脑袋,目光惊为天人,“阿姐?你还是我姐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很费解,“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有出息和骨气的话?”

  郗令娴气疯了,哐哐又是两巴掌,“是不是我早出生半炷香,所以脑子全长在我身上了?”

  郗颂顿了顿,双手捂着脑袋,惊恐:“还有这样的说法吗?“

  “……”

  幸好还有大哥,否则郗家真要指望她招赘。

  “我没有在和你说笑,记住我刚才的话,听到没有?”

  郗颂憋着嘴巴,“我不要,我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点装不出来热情的样子。”

  郗令娴没招了。

  “那你别讨厌得太明显。”

  “……我尽量。”

  她自认还算了解王珏,爱不爱的另说,他对她至少是有点愧疚在。

  当她拒不接受他的这份情绪,他必然要将其回馈在她的家人身上。

  她不是什么清高自诩的人,金钱权势她都喜欢。

  郗颂早晚要入仕的,九品官人法下的世家子弟,入仕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但能在仕途上走多远、爬多高,一要看自身本事硬不硬,二来也要看有无贵人提携。

  王、郗两家在朝堂上立场一致,即便她不嫁王珏,两家也不会结怨,而是要在任何时候统一战线。

  既如此,没有不利用的道理。

  郗颂单纯,但不傻,这份言下之意,他明白。

  “我知道了,阿姐,你放心吧。”

  郗令娴点头,招来丫鬟们开始收拾箱笼。

  衣衫裙裳、钗环首饰,胭脂水粉……

  “阿姐,不,不用带这么多吧?”

  “我要在广陵多待些时日,自然要多带些东西。”

  若可以,她甚至不想再回来建康。

  王珏,萧昀,谢婉仪……

  就让这些人都成为过去吧,她会在广陵湖畔,重新做回骄傲张扬的郗令娴。

  郗家回乡祭祖的消息在建康不胫而走。

  陈留王府,萧昀得知消息有一瞬的失态。

  本来打算除夕宫宴上对郗令娴下手的,谁料这家人居然举家回乡不出席,这让他的计划瞬间全都落空。

  萧昀知道自己是没有后路的人,一旦王家人回过神想对付他,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郗令娴是他唯一的希望,但偏偏,他设计的一出英雄救美不知被谁捅了出去、弄得她对他信任全无。

  属下劝他:“殿下,你不能再心软了。”

  是啊,心软。

  他一个濒临绝境的人,居然会一直对郗令娴心软。

  不舍得对她用那些下作手段。

  真是可笑。

  谁又对他心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