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的月信一向很准,这次忽然提前,打乱了她原本要去看捶丸赛的计划。

  都怪王珏。

  虽然她也不知怪他什么,但只要有不顺心的事,就想怪他。

  她抱着汤婆子在家躺了一日,小腹那的酸胀已经消解,但她懒洋洋的,一点不想动。

  午后,弟弟郗颂从外面回来,一脸兴奋来和她报信。

  “阿姐,幸亏你没有去看捶丸,你知不知道,今日那里闹刺客了。”

  郗令娴原本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什么刺客?”

  “我听王二哥说是余家的余孽,没成什么气候,二哥提前安排好了人手,对方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王珏的敬仰和崇拜。

  “阿姐,你当初为什么喜欢王二哥?一见钟情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的人很多啊。”

  “那些人都没有他好看。”

  “肯定还有别的吧?”

  “……你好端端地怎么突然问这个?”

  郗颂倏然涨红了脸。

  郗令娴觉出不对,“……你不要告诉我……”

  “阿姐,觉得一个人好看就是喜欢吗?”

  郗令娴眼睛冒着精光,“好不好看的先不说,那人谁呀?”

  郗颂抿唇,半晌不知怎么说。

  “你还瞒着我?和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是瞒着你,我不知道怎么说。”郗颂挠了挠脸颊,他觉得那股感觉很奇怪。

  不管做什么,脑子里老是会无端想起那张脸;就连晚上睡觉做梦都。

  郗颂捂着脸,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

  郗令娴凝着他泛红的耳根,心下欣慰又好笑。

  明明一样大的年纪,怎么这家伙稚嫩得有点可怕。

  “什么样的姑娘?”

  郗颂声音很低,“前段日子办一个案子见到的。”

  “你喜欢她?”

  “我,我不知道。”郗颂是真的不知道,“那日公堂办案,我没有看清她的脸;后来是去酒楼吃酒的时候,那家酒楼是她家的,因为一些人闹事我给摆平,她出面道谢认出来了我,我才知道她。”

  “阿姐,她很厉害,那日公堂上,我以为她是娇滴滴任人可欺的菟丝花,没想到她在酒楼里独自忙进忙出,应付一些地痞流氓都不在话下。”

  郗颂一定不知道,他说起那个姑娘,眼里带光、嘴角带笑,他对那人欣赏且尊敬。

  “若是喜欢,那就当断则断!”

  她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喜欢又不丢人,别学大哥。”

  “可……”

  郗颂欲言又止,“我怕阿爹不同意。”

  “……不会吧,阿爹素来对我们有求必应,更何况是这种婚姻大事;你有了心仪的姑娘,阿爹高兴还来不及呢。”

  “阿姐,门当户对,重要吗?”

  姐弟俩都是聪明人,他这么一说,郗令娴就明白了症结所在。

  “很重要。”

  身份在那,她做不到多高尚地和弟弟说什么众生平等。

  士庶天隔。

  这四个字绝不是虚谈。

  “坦白说,虽然爹爹嘴上曾经想过把义兄招作赘婿,可大伙儿心里其实都明镜似的。几大世家的荣耀都来得不容易,谁也不愿白白便宜了外人。”

  “可……”郗颂不知怎么说,他很纠结。

  他每天都想见到闫姑娘,见到以后,哪怕说一两句话都会很高兴。

  她还亲手给他做了几道她拿手的菜,说酒楼的每道新菜都是她和厨师一起研配出来,最新的这几道,刚研究出来,还没对外售卖,他是最先吃到的人。

  郗颂听到这话时,心口忽然飘了起来,一股温热的暖流游遍四肢百骸。

  说不上来具体什么滋味,但就是舒坦、愉悦。

  “是谁?”郗令娴抿了口茶,问道。

  “德兴酒楼,闫家的。”

  郗令娴顿了顿,脑中快速过滤了一番,确定前不久王珏交给她的名册中没有这家。

  能让王珏拿来给她挑的,必定和郗家门第相当;即便略逊色些,也不会污了郗家门楣。

  “阿颂,你是认真的吗?”

  郗颂双臂担在腿上,捂着脑袋,“我不知道。”

  “阿姐,我能这样做吗?可能吗?”

  郗令娴抿着唇,怔愣着,张了张嘴,也找不出什么话能说。

  姐弟俩之间,第一次僵持住。

  王珏一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幕,有点稀罕。

  “你们姐弟俩吵架了?”

  “他有几个胆子和我吵?”郗令娴不以为然:“你来得正好,你主意多,你来开解开解他。”

  “开解?”

  王珏撩开蔽膝在郗颂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出什么事了?”

  郗颂别别扭扭说不出口,郗令娴帮他言简意赅复述了一遍。

  王珏多大的世面都见过的人,这会也被这个问题问住。

  站在他的角度,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需要考虑,没有可能。

  可他转念也想,他这么肯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喜欢的姑娘和自己门第相当,他不需要有这方面的困扰;

  那若是今日身处郗颂这个处境的人是他呢?

  “阿颂,我没有设身处地,所以没法体会你的处境。”

  “但你把一个不属于这个圈子的姑娘强行带进来,最痛苦的其实是她。”

  士族之间,彼此还会使绊子呢。

  眼睛都长在头顶,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郗颂是郗家的小公子,家世品行、还是个人修养外貌,都是上乘,那是建康城里的香饽饽。

  他的婚事若是在江州草草定下,不定要掀起多少风言风语。

  郗颂不可能一直待在江州,总有要回建康的一天。

  到时候那姑娘在建康女眷中的处境会多艰难?会有多少人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

  人言可畏。

  郗颂缩着脑袋沉默了。

  郗令娴不免有些心疼,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在这个士族大过天的时代,这个问题无解。

  郗颂骑着马出门,说要一个人静静。

  王珏不放心,让阿虎随身跟着。

  郗令娴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怎么我大哥和我弟弟,感情都不太顺的样子,我是不是得去拜拜月老庙。”

  “你大哥纯粹自己作的,你弟弟这……”王珏犹豫了下,“老天爷来了也没办法。”

  郗令娴歪头看他:“真的没有办法吗?”

  王珏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