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阳府有座围着城墙修建的碎石路。

  癞疙宝跟在沈归后头,一高一低地走,树枝打在泥地上“哒哒”响。

  它安静了不少,这一路都在组织语言。

  它是个会看脸色的妖,从小就懂,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人族喜欢礼数,它也学了点皮毛,学得不全但够用,比如,随意问人修为就算不得礼貌。

  癞疙宝很好奇前头那一袭灰衣到底啥实力,但它又怕问得冒犯,心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想了许多台词始终没开口。

  但是真的好想知道啊...

  这个疑惑一直挑逗着癞疙宝,让它心情抓痒难耐。

  两人就这般沿着城墙外侧走,逐渐听见东门那边的热闹。

  越近越吵。

  都是一些穿着麻布衣的乡里人,他们挑担、推车、背篓,里面装着鸡蛋、山蘑、野兔子,还有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鱼,味儿杂得很。

  有人吆喝,有人讨价还价,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癞疙宝往沈归身后缩了缩,把兜帽往下拉了点。

  这时,沈归脚步没停,却往城门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短。

  但癞疙宝注意到了。

  这一路上,沈大哥几乎没东张西望过,眼睛直得很,像只认前路,现在突然看一眼,肯定有东西。

  癞疙宝下意识顺着看过去。

  城墙上贴着一排告栏,旧的新的混在一起,最上头几张是通缉令。

  其中一张刚贴没多久,上头大字写着:

  [长洛县杀官凶徒,灰衣散发,穷凶极恶。]

  下面又补了一句:

  [疑与三年前新都县山巅杀人者为同一人,境界极高,杀性极强,遇到请勿正面接触,速速上报。]

  没写具体境界。

  癞疙宝估摸是没人知道,要不然就是不敢写,怕吓着百姓,

  再往下,是画像。

  画得很糙,就一个人的轮廓看不出身高体重,衣服破旧,头发散着,脸部只画了一双冷漠的眸子,寥寥几笔却十分传神。

  癞疙宝先看画像。

  再看前头沈大哥。

  又看画像。

  又看人。

  来回几次,它有些紧张了。

  画像上通缉犯的冷漠,带着穷凶极恶四个字,渐渐往身前的灰衣贴合。

  癞疙宝背上的疙瘩一颗颗鼓了起来。

  不会吧…它脑子一下乱了。

  念头止不住地往坏处钻。

  跑?但要是现在转身跑,会不会刚转过去,人家一伸手,就把我拍死在地里?埋都不用埋,路边一踢就完事。

  越想越真,越想越坏,它脚步都乱了一下。

  偏偏这时,前头那人声音响了。

  “怎么了?”

  癞疙宝猛地一激灵,差点把舌头咬了,它挤出个笑:“哈哈,没事,没事,呱。”

  说完还怕不像,赶紧加快两步跟上去,又不敢贴太近,刻意拉开点距离。

  沈归没看它,走得还是那个节奏。

  他俩离开了东门,当癞疙宝以为没事了时,沈归忽然开口:

  “你觉得我是杀人犯吗?”

  “!!!”

  癞疙宝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被看出来了。

  它将自己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是!沈大哥……沈前辈怎么可能是杀人犯!绝对不可能的呱!”

  它声音大了点,周围有人看过来,它又赶紧压低。

  两人又安静下去。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相安无事,癞疙宝的心慢慢落回去一些。

  它一开始怕得要命,冷静一点后,又开始给自己找理由。

  画像那么糙,谁都像点,不能当真……再说,真要是那种人,我还能活到现在?

  这么一想,它胆子又回来了点,犹豫一瞬,还是开口了:

  “沈前辈……您放心,我这人很讲义气的,不会向官府举报你。”

  这话说完,它自己都觉得怪,像是已经默认了什么。

  沈归侧头,说:“包庇通缉犯的话,良妖证一辈子都拿不到了。”

  癞疙宝脚下一顿,也就一瞬,随即又跟上去,语气反倒比刚才稳了点:

  “如果没有你,我连照野山的山门都看不到……反正我就装作啥也不知道。”

  说完它自己还点了点头,像给自己打气,嘴里开始小声念叨:“不知者无罪……装懵又不难……再说义气这种东西……”

  它越说越顺,逐渐将自己攻略。

  进城后,沈归在街边买了两个炊饼,掰了一半给它。

  妖族没有良妖证时,可不能找人买东西,炊饼这玩意儿它也只吃过一次别人剩下的。

  见状癞疙宝赶紧接过来,手心有点热,它咬了一口,嘴里满是面香,嚼着嚼着,心里的那点紧绷慢慢散了。

  它甚至还将自己当成了同伙,边吃边出主意:

  “那个……收徒大典人多眼杂,您最好少说话,少露面,别让人盯上……呱,就是,别太像那个通缉令上的样子。”

  说到一半,它又觉得不太对,赶紧补一句:

  “当然我不是说您像,就是……小心点总没错。”

  沈归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句。

  等走到西门,视野一下开阔。

  城外官道连着一座不高的山。

  树荫很密,绿得有层次,山腰间隐约能看见屋檐,青瓦白墙,错落有致,藏在林子里。

  那就是照野宗。

  山脚下人头窜动,比东门那边还热闹。

  有骑马来的,有成群结队的年轻人,还有长相各异尚未化形的妖族,这些人衣着不一,眼神却差不多,都带着点期盼。

  有人在排队登记,有人找地方歇脚,有人当场打听消息,声音一片片叠在一起。

  癞疙宝站住了。

  它望着那座山,眼睛亮了一下:“到了……”

  沈归也停了一下,看了那山一眼。

  人群慢慢把他们吞进去。

  就在两人靠近登记处时,前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让一让!府城来信!”

  一骑快马从侧道冲进来,马背上的人灰尘扑扑,手里举着一卷封着红蜡的文书。

  人群下意识让开。

  癞疙宝被挤得往旁边退了一步,正好看见那人下马,把文书递给一个照野宗的执事。

  执事接过,眉头一皱。

  他当场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人群,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那一瞬,癞疙宝心里忽然一紧,下意识往沈归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