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府,玄马行。

  苏合把缰绳交出去。

  马身刷洗过,鬃毛也顺,除了蹄口有些磨损,看不出一路跑过北阳府。

  伙计绕着马看了两圈,掀蹄摸背,最后朝柜台喊了一声。

  “掌柜的,没伤,就是多跑了日子。”

  掌柜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抬头道:“官爷,原本说好秋收前还,如今多出半月,逾期费就不算了,但这马食、照料都是成本。”

  苏合站在柜前,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只快空的钱袋。

  他知道会贵,听到账目时,他还是沉默片刻。

  “能不能少些?”

  “官爷,这是玄马,不是街口驴子,少不得,您若早两日回来,我也能睁只眼闭只眼,可半个月啊,我这边也要给东家交账。”

  “知道了。”

  苏合没争。

  他把银钱和铜板一枚一枚倒出来,最后只剩下一贯铜板,被他重新系好,塞进袖里。

  掌柜见他脸色不好,语气软了点:

  “官爷这是遇上事了吧?”

  “是啊,遇上了。”

  “人回来就好。”

  苏合点了下头,转身出了玄马行。

  外头就是承天府。

  街上很热闹,蒸饼铺子白气往上冒,卖糖人的挑着担子从人缝里过。

  苏合走在人群里,没有回家,脚步自然而然往寻烬司那边去。

  长洛县的事,他把能做的都做了。

  县衙案房被毁了半边,他带着几个还肯做事的小吏,把残册从灰里刨出来,一张一张抖干净,能拼的拼,能封的封。

  柳宅那边更乱。

  许多人都想抢东西,有人抢账本,有人抢田契,苏合带着人守了一夜,手里没有兵,只能搬出寻烬司的牌子吓人,幸好那时候大家都怕。

  怕灰衣人去而复返,也怕北阳府追责。

  苏合就借着这点怕,把该封的地方先封了。

  他让刘阿四把柳家勾连县衙的账册重抄三份,又让人去附近村子找被害人写口供。

  一开始没人敢按手印,后来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骂了一句“柳老狗都死了,还怕个屁”,这才有人慢慢出来。

  这般忙活到第五天午后,北阳府终于来了人。

  来的是个七品官,带着府兵和文吏,衣裳干净,靴底连泥都没沾多少。

  那人接过卷宗,只翻了前几页,便让人收走。

  苏合忍了又忍,还是问道:“大人,第一封急报已经先到府城,里头把灰衣人写成外洲邪修,此事可有更正?”

  那七品官看了他一眼,眼神让人不舒服。

  “北阳府自会处置。”

  “可那人未必是凶徒,长洛县的事,起因在柳家和县衙,若仍以杀官凶徒定性,后头会出大乱子。”

  “苏书记官。”

  对方把卷宗合上,声音压低了些,“你是寻烬司外勤,查志怪、录异闻,这是你的差,长洛县地方政务,不该由你插手。”

  苏合还想开口。

  那人已经把一封文书递给他。

  “交接已毕,你即刻离开长洛县,回承天府复命。”

  文书上盖着北阳府印。

  苏合看了半晌,只能接过。

  他心里那点不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如今那点不安,一路跟回了承天府。

  寻烬司府邸在朱雀街后段,门前两尊镇兽低头伏着,牙齿露在外头。

  苏合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匾额,黑底金漆,有些冷。

  他进门时,门房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苏大人回来了?”

  “嗯。”

  “周大人在公厅。”

  这句话说得太快。

  苏合脚步停了停,还是往里走。

  刚过回廊,吴怀义就从侧边快步过来,一把抓住苏合胳膊,把他拉到墙角。

  “你可算回来了。”

  吴怀义压着嗓子,眼睛往公厅那边扫了一眼,“你这次怎么迟回半个月?外勤批文上写得清清楚楚,月内前归司,你当周大人不识字?”

  “长洛县出事,我走不开。”

  “可你也不能把自己搅进去,你只是九品书记官,地方杀官案,柳氏恶案,哪一件是你能定的?”

  吴怀义脸色更沉:“周甫大人很不高兴,你待会儿回话小心点,能认就认,别顶,听见没?”

  “好的,谢谢吴哥。”苏合挤出个牵强的笑容。

  “先过这一关。”吴怀义拍了拍他肩膀。

  公厅外很安静。

  苏合敲了三下门,里头传来周甫的声音。

  “进。”

  苏合推门进去。

  周甫坐在案后,案上放着几卷公文,他把最后一行看完,才将公文合上。

  “回来了?”

  “下官苏合,外勤归司,前来复命。”

  “你的行程,不必报。”

  周甫抬眼看他,“你在长洛县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苏合垂着手,没有立刻说话。

  周甫拿起一本文书,扔到案边:“越权插手地方政务,擅改急报,扣押县衙文书,命地方吏员重写案情,你胆子不小。”

  苏合如实解释:

  “当时长洛县县令已死,柳宅焚毁,县中无人主事,第一封急报又写错了方向,若不改,事情会更糟。”

  “谁告诉你第一封急报错了?”

  “证据下官都整理好了,能证明长洛县之乱根在柳氏和县衙,灰衣人虽杀官,却不能只按凶徒写。”

  “不能?”

  周甫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苏合,你在教府城如何办案?”

  “下官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周甫手指点在案上的文书上,“杀官就是杀官,毁印就是毁印,县衙被掀,柳府青壮死伤上百,这些都是事实!你凭什么替他写一句涉案待查?”

  苏合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那不是青壮死伤,是柳家养匪。

  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下官只是想把事写全。”

  “写全,不等于你来定性。”周甫摇头。

  公厅里静下来。

  周甫重新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

  “寻烬司查的是战事、异闻、妖鬼、邪修,不是让你去替地方杀官案翻案,你可明白?”

  “明白。”

  “灰衣人是不是凶徒,也不归你管,可明白?”

  “...”

  苏合这次没答,手指用力握紧,又松开,他顶了句嘴,“若他不是呢?万一...”

  周甫从旁边抽出一张处置文书,推到案前。

  “苏合外勤逾期不归,越权行事,扰乱府县递报,记入年终考绩,停差三月,俸银暂扣一年。”

  苏合看着那张纸。

  上头字迹整齐,印也盖好了。

  也就是说,在他进门前,处置已经定了。

  “下官领罚。”他弯腰接过。

  “官服留下,出去。”

  周甫已经重新翻开另一本文书。

  苏合站了一会儿,解下腰牌,把寻烬司外勤官服脱下,叠好放在案旁。

  那件衣裳不值钱,穿在身上时也没多威风,可真放下时,肩头还是轻了一截。

  苏合出了寻烬司。

  吴怀义站在回廊尽头,远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过来。

  苏合冲他点了下头,算是告别。

  承天府的街依旧热闹。

  苏合绕过一辆卖柴的板车,走到桥边,准备回那间租来的小院。

  就在桥头,几个百姓围着告栏看热闹。

  “又是通缉令?”

  “听说是北阳府来的狠人,杀了县令,还毁了柳家。”

  “柳家?哪个柳家?”

  “管他哪个,反正上头写了,灰衣凶徒,外洲邪修,见者速报。”

  苏合脚步停住,挤进人群。

  告栏最上方贴着一张新纸,浆糊未干,大字很刺眼。

  [通缉凶徒。]

  苏合盯着通缉令看了很久。

  他亲手发出的第二份补报里,写了柳氏恶案,写了买妇,写了护村费,写了县令受贿,写了灰衣人涉案待查。

  可这张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陈阿月。

  没有徐严清。

  没有长洛县二十六村共犯,也没有柳三爷。

  风从桥面吹过来,纸角哗啦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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