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府,城角小院。

  苏合一夜没睡。

  桌上的灯芯烧到发黑,油盏里只剩薄薄一层油,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火苗晃晃悠悠。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十几张纸。

  各类证据被他整理了一遍,全按顺序压好。

  他眼睛布满血丝,再一次把纸理了一遍,屋里只有他指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还差一些证据...”苏合眉头紧锁。

  以前在寻烬司,他要查什么,还能借着整理旧档的名义,钻进档案库里翻半日,虽说低微,至少有点机会。

  如今旧档碰不到,野史买不起,地方文书送上来也轮不到他看。

  吴怀义那边肯定不能去找了,找去找对方就是害人,这种事苏合做不出来。

  所有的进展就这么卡主,苏合用手把一张张纸压住,久久没动。

  再过两日,承天府的通缉令会越贴越远。

  到那时,他就算把嗓子喊破,也没人信一个停差小吏。

  苏合抬手揉了揉眼,轻声呢喃:“似乎只剩一条路了。”

  桌角放着吴怀义给他的五两银子,小布包还没拆,压在一摞纸旁边。

  他想起吴怀义昨夜的声音。

  “苏合,听哥一句,这事先停下。”

  “你还年轻,三个月停差,不是死路,忍一忍,回头还能进司。”

  “登闻鼓不是给你这种人敲的,敲错了,杖打都是轻的,真要有人咬你妖言惑众,脑袋都保不住。”

  这话让他就这么坐了一夜。

  一刻钟后,苏合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木匣。

  匣子旧,是他当年从老家带来的,原本装衣针和账本。

  他把主证一张张放进去。

  这些东西拆开看,每一条都像巧合。

  合起来就是一根绳,从承天府旧档里伸出去,穿过北阳府,穿过长洛县。

  绳的那头是谁,苏合没有写全。

  很多时候,人们更相信自己推测出的东西,哪怕这些“东西”不是真相。

  所以苏合没有放这些年他做的推断,他要龙椅上的那位去自己推,自己猜。

  “咔嚓。“

  木匣合上。

  苏合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

  他低头看着缸里自己的倒影,脸色青白,眼底全是血丝,头发也乱。

  他笑了一下。

  “苏合啊苏合。”他轻声说,“你还真敢。”

  没人答他。

  于是他又说:“胆子不大点,老了就没机会了,不亏。”

  院外的鸡叫了一声,天还没亮透。

  苏合换了一身旧衣,把木匣抱在怀里,打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院。

  床上被褥叠得整齐,灶边还有半块硬饼,桌上的灯已经灭了。

  苏合把门合上,没有上锁。

  锁了也没用。

  承天府的街这会子冷清,卖早食的摊子还没支开,只有几辆粪车从巷口慢慢过去,车轮碾着石板,发出闷响。

  他沿着街道往北走,越往里走,街面越宽,石板越平,路边高墙也越来越多。

  巡丁看见他抱着木匣,扫了两眼,没有拦。

  承天府这样的人太多了。

  有进衙门递状的,有去官宅送礼的,有给贵人家账房交账的,一个旧衣年轻人,实在不打眼。

  直到苏合走到一面大鼓前。

  鼓身很大,漆色深旧,边上有铜钉,鼓架两侧站着守鼓卫士,甲片擦得发亮。

  平日里经过的人都会绕远些,连小贩叫卖到这段,也会把嗓子压低。

  苏合停在石阶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

  鼓面上有旧痕,有些地方颜色更暗,像是洗过很多次,却洗不干净。

  守鼓卫士早就注意到他,其中一人按住刀柄,喝道:“站住,做什么的?”

  苏合龇牙笑了笑,接着上前两步,走到石阶前。

  那卫士脸色一变,几步冲下来:“你可知这不是申冤鼓,敲错了,要下狱问罪!”

  “我知晓。”

  “你告谁?”

  “告天下无人敢告之事。”

  苏合抱着木匣,如实回答。

  卫士怔住,这话太大。

  大得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疯话,还是要命的话。

  另一个卫士走近些,声音低了点:“你可知登闻鼓一响,没人能当没听见,若是胡言,杖毙在这里都算便宜。”

  “知道。”

  “那你还敲?”

  “心中有火,不吐不快。”

  苏合说完伸手拿起鼓槌。

  鼓槌比想的还沉,他两只手握住,举起来时肩膀都跟着一紧。

  卫士想拦,却又停住,登闻鼓的规矩摆在那里,能喝止,能问话,可真有人铁了心拿命敲,守鼓卫士不能先把人砍了。

  鼓槌落下。

  咚。

  第一声响起时,苏合耳朵里嗡了一下。

  像胸口也被撞了一记。

  鼓声所到之处,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远处粪车的车夫勒住驴,卖柴人把担子放下,正要进宫门换值的禁卫回过头,连街角几个扫地的老卒都抬了脸。

  苏合又举槌。

  咚。

  第二声更重。

  石台边的鸽子惊得飞起,翅膀扑成一片。

  巡丁从街口跑来,边跑边喊:“谁敲鼓?谁敲的?”

  早起的百姓开始往这边聚,在远处伸着脖子看。

  “敲登闻鼓?”

  “这是不要命了吧。”

  “上次敲鼓都是六年前了吧。”

  第三声落下。

  咚。

  苏合放下鼓槌,跪回石阶前。

  他手臂在发麻,却把木匣牢牢举起。

  守鼓卫士快步走来,一把接住,看见匣面封皮时,脸色又变了。

  封皮上只有两个字,——[绝密]。

  字写得很端正,墨色还新,卫士盯着那两个字:“里头是什么?”

  苏合说:“证据。”

  “什么证据?”

  “劝你不要看,看了容易惹祸上身。”

  卫士低头看匣子,又看封皮,他不怕担责,守鼓的人本来就怕不了一点事。

  可他怕自己手贱,拆开了不该拆的东西,连累一家老小。

  另一个卫士压着声音问:“拆不拆?”

  “拆个屁。”

  接匣子的卫士骂了一句,骂完又觉得不妥,赶紧收声。

  他转头对巡丁道:“清街,围住石台,不许闲杂靠近。”

  巡丁头皮发紧:“这要报哪儿?”

  “按登闻鼓规矩,上报。”

  “报宫门?”

  卫士看了苏合一眼。

  苏合跪在那里面朝皇宫,背挺得直,眼睛有血丝却充满神采,没有半点躲的意思。

  卫士说:“先报鼓院,再报通政司。”

  消息很快被送走。

  一名小吏抱着牌文跑过第一道门,气还没喘匀,就被人接走。

  第二道门内,有人问:“何事击鼓?”

  “寻烬司停差书记官,名苏合,自称告天下无人敢告之事,呈绝密木匣。”

  “告谁?”

  “不肯说,只说身份低者,看了会掉脑袋。”

  问话的人骂了句荒唐,可眼睛已经往木匣上瞟。

  匣子没拆,第二道门的人也没敢拆。

  于是就又过一道门。

  通政司值房里,几个书吏本来正在分拣各地奏疏,听见登闻鼓三个字,手上全停了。

  主事披着外袍出来,脸色阴沉:“大清早的,谁拿命找事?”

  送信小吏把话又说了一遍。

  主事听到寻烬司,眉头一动,听到绝密木匣,嘴角沉了下去。

  “大人,要不要先验匣?”

  “你验?”

  主事抬头看他,书吏立刻闭嘴。

  主事把手背到身后,在屋里走了两步。

  登闻鼓不是不能压,这些年压过的事也不是没有,有人真疯,有人借鼓讹钱,有人被仇家哄来送死,这些都好办。

  可这回和以往都不一样。

  报官的是寻烬司的人,匣子写着绝密,拼在一起有股怪味。

  主事在通政司混了二十年,别的本事未必多,闻事的鼻子够灵。

  这匣子里要么是疯话,要么就是能把人拖进深水的东西。

  他不想立功。

  只想别死。

  “封存,不许拆。”

  主事终于开口,“人呢?”

  “还跪在鼓下。”

  “带进来。”

  书吏一愣:“入宫?”

  主事看了他一眼,像看傻子。

  “按登闻鼓受理旧例,先入待奏殿,候通政司核名。”

  他又补了一句。

  “木匣随人走,不经私手。”

  外头脚步声急起来。

  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禁卫把人往后赶,苏合仍跪在原处。

  他听见一道又一道门开了,又合上。

  没多久,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小吏快步过来,手里捧着牌文,到了石阶前,先看苏合,再看木匣。

  “苏合?”

  “是。”

  “通政司传令,入待奏殿。”

  苏合抬起头。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那么快到天子面前,炎国的门太多,大鼓只是把第一道门震响。

  宫门还在远处,高得很也静得很,他抱起木匣,慢慢站起身。

  腿跪麻了,第一步差点没站稳,守鼓卫士伸手扶了一下。

  “多谢。”苏合低声道。

  卫士没接话,只是提醒:“进去后,嘴别快。”

  苏合笑了笑:“已经慢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