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野宗山门小径。

  乌压压一群人跪在泥路上,这些人是照野宗最核心层的人,单独拎出来在北阳府身份都不低。

  陆广带头,跪得很低,态度最诚。

  他这一跪,不是给人看,不是做做样子。

  “晚辈陆广,谢前辈救命,也谢前辈救我照野宗。”

  他身后的长老们跟着叩首。

  “照野宗上下,叩谢前辈。”

  声音不算大,因为长老们只知道眼前的灰衣人解了困局,只知道对方是个实力很深的高人。

  而陆广比谁都明白,这份恩不是把石齐江打退那么简单。

  方才那几句,把他从旧伤里拎了出来,也把照野宗的功法核心优化了一遍。

  这个优化,足以在十年内让照野宗实力提升数个台阶。

  癞疙宝站在沈归脚边,这会儿嘴巴也不碎了,相比于青丘胡氏的拜访,照野宗肯定是更强的存在,而现在陆宗主居然跪在地上。

  这让癞疙宝一时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起来。”

  沈归停下脚步,看了陆广一眼。

  陆广没立刻起,他抬起头,脸上还有血迹,眼底那股浑浊劲儿散了不少。

  “前辈不肯受是前辈的事,晚辈不能不跪。”陆广说得肯定。

  他又带头磕了三下,这才他撑着膝盖起身,又朝身后众人抬手。

  那些长老也跟着起了。

  有个年轻些的长老眼神又敬又怕,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想问什么,被旁边老长老一把扯住袖子。

  陆广拱手邀请:“前辈若不嫌弃,请入山歇一晚,照野宗必举宗而待,哪怕府城来人,陆某保证也不会误了前辈雅兴。”

  说到府城时,陆广声音压了一些,显然他也猜到些许通缉之事。

  沈归的回答是“不必。”

  这两个字一落,陆广有些无奈,却没再劝。

  虽只是短暂接触,但陆广明白,眼前这位神秘的强者不喜欢被留,也留不住。

  “那晚辈送前辈下山。”

  “随你。”

  沈归往前走。

  癞疙宝赶紧跟上,它本来想问陆宗主多久没跪过了,这话只是单纯好奇,但又确实欠揍,它憋了半天,终于憋回肚子里。

  陆广跟在后头,没敢并肩,十几名长老也落后半步。

  走出数十丈,山门的灯被树影挡住,只剩一点火光露出来。

  沈归忽然停下。

  陆广立刻也停。

  “你袖子里是什么?”沈归问。

  陆广手指一僵,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把手伸进去。

  随后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乌黑,只有巴掌大,正面刻着一张闭眼鬼面,背面没有字,边缘摸着并不锋利,却让人感觉不舒服。

  沈归伸手。

  陆广没有迟疑,把令牌双手递上。

  令牌落入沈归掌心时,他衣襟下的石坠忽然热了一下。

  “嗯?”

  沈归轻疑一声,把令牌翻过来,又用指腹按了按边角。

  这材质很怪。

  摸上去没有寻常金属的冷硬,反倒带着一种被埋了很久的湿沉。

  这种气机别人认不出,但沈归却一眼就知,是令牌经常被鬼物携带,就会染上这种湿沉,而且那鬼物实力还不能弱。

  当然,这湿沉气还不是沈归在意的地方。

  他摸出了令牌更深一层的东西,这牌子里居然有一缕极淡的清气,藏得极深。

  深到沈归之前差点也没发现,直到胸前的仙门石坠突然热了下,他才集中注意力发现了端倪。

  沈归低头看着手上的令牌,元气随着里边的清气游动。

  这清气沈归很熟悉,胸前的仙门石坠就有,还很多,成百上千缕。

  只是它两给人的感觉又是两种极端。

  一种温暖,一种阴冷。

  “哪来的?”沈归问。

  陆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长老立刻明白,纷纷低头退开,有人还想留下,被老长老拽着走远。

  癞疙宝瞧了瞧他们,又瞧了瞧沈归,机灵地跟着退开。

  四周清净。

  陆广才道:“此物是半年前,有人送上山的。”

  沈归静待下文。

  陆广苦笑了一下:“那人一身黑袍,声音阴沉,入我后山时,山门灯没有报警,值夜弟子也没人看见他。”

  “他只说,北砗洲那边有人愿帮我,能压住旧伤。”

  陆广看着那枚令牌,眼里闪过厌恶。

  “我试过一次,只借了一丝力,旧伤确实压下去了,经脉也顺了一截,可过后整整三日,我体内阳气极减。”

  这话说出来,陆广脸色难看了几分。

  “并且此物还影响我情绪,我坐在后山,山下弟子练拳,我那时候竟想下去咬开他们的喉咙。”

  “再后来,我就把令牌封进匣子,贴了符,不敢再碰。”

  “今日若不是前辈点醒,我被石齐江逼到那一步,多半真会用它。”

  陆广说到这还有些心有余悸。

  沈归捏着令牌又大量一番,才问:“看清人了?”

  “没。”

  陆广想了想,又补一句,“对方整个人都罩在袍子里,而且修为很高,至少摧城境巅峰,甚至有可能是破云境。”

  沈归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破云。

  这天下能到破云的,不多。

  在大国屈指可数,去了小国更是镇国之人。

  若说摧城境能隔空百步杀人,能在一府之地坐镇,那破云又往上走了一截,可长时辟谷不食,短时踏风而行,故名破云。

  这个境界的,若真铁了心藏踪迹,照野宗确实连影子都摸不着。

  至于北砗洲,那是鬼族的老巢。

  除了孤魂野鬼外,厉害的鬼物大数在那边。

  只是...白行简死后,鬼族还能派出这样的人来东烬洲?

  这事,没那么小。

  沈归手指压在鬼面令牌上,问:“他告诉你令牌怎么用之后,还说了什么?”

  陆广摇头。

  “没有,丢下令牌就走了,我追不上。”

  “后来有人来找过你?”

  “没有,正因没有,我才更不安,他给我这个东西,像是笃定我迟早会用。”

  陆广停了一下,“前辈,要毁了此物吗?”

  沈归道:“先不毁。”

  陆广有些意外,却没质疑。

  “封起来。”沈归把令牌递回。

  陆广双手接过。

  沈归教导:“用三道封符锁入匣中,外面再压灯火封印,若冷意过腕,立刻捏碎,不必再管其他。”

  陆广在心头默念,记住后问道:

  “若它背后的人再来呢?”

  “我就是要他们来找你。”

  “晚辈明白了。”

  陆广立刻清楚沈归的意图,但他没有反对。

  沈归的恩情太大,如今能还一分陆广的性格自然愿意,哪怕其中会涉及到不属于他这个层级的危险。

  陆广抱拳:“他们来了的话,我如何通知前辈?”

  沈归回:“有一物可隔万里感应彼此,过些日子,我会回来一趟将此物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