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阳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颖颖,中午有空吗?见一面。”

  对方很快回复了:“有。去哪儿?”

  “上次那家咖啡馆。十二点。”

  “好。”

  出门的时候,陈大鹏还没醒。

  他昨晚睡得很沉,也许是吃了止痛药的缘故,也许是姐姐来了心里踏实了。

  陈阳换了件衣服,拿了包,出了门。

  她没有叫陈大鹏——让他多睡一会儿。

  陈阳到咖啡馆的时候,何颖已经先一步到了。

  她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靠窗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她头发披着,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看到陈阳进来,何颖站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何颖也坐下来,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也许是想喝一口缓解紧张,又觉得这时候喝咖啡不太对。

  “你瘦了。”

  “你也是。”

  两人都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浅,浅到刚浮上嘴角就消失了。

  服务员走过来,陈阳点了一杯拿铁。

  几分钟后,拿铁端上来了。

  陈阳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颖颖。”她看着何颖,“大鹏被打的事,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何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应该是方明远的人。”

  “应该?”

  陈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重了一些。

  “现在没有证据,不能确定。”何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东西,“但我知道是他。”

  陈阳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查。”

  “查到什么时候?”

  陈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控制情绪,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的把手。

  “颖颖,大鹏是你的人。他为你做事,你连他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像是凝固了。

  何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咖啡杯。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对不起,是我的错。”

  陈阳看着她。

  她从大学就认识何颖了。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见过何颖这个样子——

  不是软弱,不是退缩,是一种知道自己错了但不知道怎么弥补的无力感。

  大学时候的何颖,是系里最优秀的学生,拿奖学金、当学生干部、做项目负责人,从来不会说“对不起”,因为她从来不会做错事。

  毕业以后的何颖,是省厅最年轻的处长,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说“对不起”,因为她每一件事都做得漂漂亮亮。

  但现在,何颖说了“对不起”,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在道歉。

  陈阳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心里堵着的东西都吐出来。

  “我不是来怪你的。”

  何颖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来告诉你——”陈阳的声音柔了下来,“大鹏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何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陈阳,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我会查到底。打大鹏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陈阳看着她:“你拿什么保证?”

  何颖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拿我自己。”

  陈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何颖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做不到的事。

  “好。”陈阳点了点头,“我信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何颖面前。

  “这是什么?”

  何颖看着信封。

  “省城那边,我查到的一些东西。方明远在省城的那个关系网——姓聂的那条线。”

  何颖拿起信封,没有打开,握在手里。

  信封有些厚,里面应该不止一张纸。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前几天。本来想整理好了再给你,但大鹏出了事,我觉得你应该早点知道。”

  何颖把信封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谢谢。”

  “不用谢。”陈阳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大鹏。”

  何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姐弟俩说话都是一个味。”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但这一次的沉默,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压抑的、紧绷的沉默,而是一种安静的、彼此理解的沉默。

  “颖颖。”陈阳放下杯子。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对大鹏,是真心喜欢的吗?”

  何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犹豫,没有躲闪。

  “是。”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陈阳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按了按眼角。

  纸巾上沾了一点睫毛膏——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化了淡妆,不想让大鹏看出来她哭过。

  “你比他大六岁。”陈阳放下纸巾,声音有些涩,“你是他的领导。你是我的同学。这些,你都想过了?”

  “都想过了。”

  “不后悔?”

  何颖沉默了两秒。

  “不后悔。”

  陈阳点了点头,又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陈阳。”

  何颖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不反对?”

  陈阳看着她,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我反对有用吗?”

  何颖没说话。

  “大鹏那个脾气。他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反对,他就不喜欢你了?”

  她摇了摇头。

  “他要是能听我的,就不叫陈大鹏了。”

  何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放松。

  “谢谢你,陈阳。”

  “别谢我。”陈阳看着她,“我不是同意了。我是没办法。”

  何颖看着她。

  “你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嘴上说不,心里比谁都软。”

  陈阳没接话,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颖颖。”

  “嗯?”

  “大鹏在帮你查的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何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等省审计厅介入。然后,一次性解决。”

  “什么时候?”

  “顾处长说月底之前。”

  陈阳点了点头。

  “省城那边,我会继续帮你盯着。姓聂的那条线,我会想办法查清楚。”

  “陈阳。”何颖看着她,“你自己也要小心。方明远在省城有人,如果你查得太深,他们可能会注意到你。”

  “我知道。”陈阳站起来,拿起包,“但我不怕。他打我弟弟,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何颖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桌子。

  “颖颖。”

  “嗯?”

  “大鹏就交给你了。”陈阳看着她,声音有些涩,“你答应我的事,要做到。”

  何颖看着她的眼睛。

  “我答应你。”

  陈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颖颖。”

  “怎么了?”

  “你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保重身体。”

  何颖的眼眶有些发红。

  “你也是。”

  陈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