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昱珩拿到林美娟交代的那笔二十五万转账信息后,没有按常规流程等银行回函。

  她直接拨通了省城商业银行对公业务部一个老熟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马行长,我是省纪委胡昱珩。有个账户需要你们协助查一下资金流水,急用。”

  电话那头没有多问:“胡主任,你把账户信息发过来,我让专人处理,最快今天下午出结果。”

  “好,谢了。”

  挂了电话,胡昱珩把林美娟报的那个公司名称和账号发了过去,又附了一行字:

  “近三年流水,重点查大额进出的来源和去向。”

  下午四点半,马行长的电话打了回来。

  “胡主任,查到了。

  那个账户注册在一家叫‘宏业投资’的公司名下,法人代表叫赵明军。

  注册资金只有三百万,但近三年的流水加起来超过六千万,进出频次很高。

  大部分进账备注写的是‘项目合作款’和‘咨询服务费’,出账方向比较复杂,有转给个人账户的,也有转给其他公司的。”

  胡昱珩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能查到赵明军跟杨秀江有没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明军本人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但他的配偶姓杨。我们查了一下,赵明军的妻子杨丽是杨秀江的远房侄女。”

  胡昱珩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确定了?”

  “公安系统那边查到的亲属关系,应该是确定的。”

  挂了电话后,胡昱珩把赵明军的名字写在白板上,在“杨秀江”下方连了一条斜线,旁边标注“远房侄女婿”。

  她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又把林美娟美容院的资金来源线和白江飞的消费记录线并排画出来。

  一条线从省城起,经过杨秀江,流向顾怀远。

  另一条线从京城起,经过华荣投资,流向白江飞。

  两条线在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杨秀江—顾怀远”两个名字。

  胡昱珩把陈大鹏叫过来:

  “白江飞那边的消费记录和林美娟交代的转账记录,你放到一起比对一下时间轴。”

  陈大鹏打开电脑,把两份数据导入同一个表格,按时间排序,然后并排放在屏幕上。

  他看了一会儿:“胡主任,您过来看一下。”

  胡昱珩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屏幕。

  表格左列是白江飞的消费记录,右列是宏业投资的转账记录。

  在去年九月的同一周内,白江飞在华荣投资的付款下消费了一笔四万七;

  三天后,宏业投资的账户向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账户转出了一笔二十万。

  陈大鹏指着那两行:“时间上只差三天。虽然收款方不同,但都在同一个月内,而且两笔钱的来源和去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京城。”

  胡昱珩直起身,沉默了几秒:“你确定时间轴是连续的?”

  “我核对了两遍。白江飞那笔是九月十二号,宏业投资那笔是九月十五号。间隔三天。”

  胡昱珩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个交叉点:

  “美容院的钱流向了杨秀江的亲戚,白江飞的钱流向了京城。

  杨秀江和顾怀远在中间,‘老领导’在京城。

  这条线串起来了。”

  陈大鹏看着白板上那几条交错的线:

  “白江飞的钱来自华荣投资,林美娟美容院的钱流向了宏业投资。华荣投资在京城,宏业投资在省城,但两家公司的资金最终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顿了一下:“京城那个方向,应该就是‘老领导’。”

  胡昱珩没有接话,只是把白板上的线重新描了一遍,然后把记号笔放回槽里。

  ……

  晚上,陈大鹏回到住处后,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颖姐,林美娟交代的那笔二十五万转账,查到了。

  收款方是一家叫宏业投资的公司,法人是杨秀江远房侄女婿。

  这家公司近三年的流水很大。

  胡主任把这条线跟白江飞的消费记录并案了。

  两家公司的时间轴对得上,白江飞消费完三天后,宏业投资就往京城方向转了一笔钱。”

  他停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杨秀江、顾怀远在中间,‘老领导’在京城。这条线已经全部串起来了。”

  何颖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宏业投资那边,有直接证据指向杨秀江吗?”

  “目前只有亲属关系和资金流水。

  宏业投资的法人是杨秀江的远房侄女婿,账户的流水跟白江飞案的时间轴有重叠。

  但还没有拿到杨秀江本人签字的文件或者他直接经手的记录。”

  何颖沉默了一下:“那还不够。流水只能说明钱走过那家公司,不能证明杨秀江参与了。”

  陈大鹏承认:“是,还差直接证据。胡主任说继续查。”

  何颖叮嘱:“你小心一点。杨秀江那边如果听到风声,可能会有动作。”

  “我知道。”

  ……

  与此同时,杨秀江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亮着。

  刚收到一条消息,发信人是赵明军:“叔,今天下午有人来银行查我公司的账了。商业银行那边的人说是省纪委的。”

  杨秀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过了一阵,他翻到顾怀远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顾,省纪委在查宏业投资了。赵明军那边已经被调了流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顾怀远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

  过了片刻,顾怀远的声音才传过来:“他们查到赵明军跟你的关系了?”

  “应该查到了。时间拖不了多久。”

  又是一阵沉默。

  杨秀江没有听到顾怀远的回答,又问了一句:“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一次,顾怀远说话了:“还在准备。”

  杨秀江听出他语气里的不确定,但没有追问:“那你抓紧。”

  电话挂断后,杨秀江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认识这个号码——魏源的。

  消息只有一行字:“老领导让你把能断的线都断了。断得越早,活得越久。”

  杨秀江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他知道魏源说的是对的——

  断得越早,活得越久。

  把白江飞切断,把赵明军切断,把宏业投资那家公司从自己名下剥离干净。

  但他也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省纪委的人已经查到了宏业投资的流水,中纪委的人已经在省纪委里坐着了。

  他切断的每一条线,都会在切断的过程中留下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