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电报纸折好递给旁边的通讯兵。
通讯兵接过电报时,陈国良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那个年轻的面孔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下去像两个月没睡过整觉。
“去吧!”陈国良冲他摆了摆手,“发出去。”
通讯兵敬了个礼,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站房北面又响起了零星的枪声,陈国良扶着墙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他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枪身,然后又插了回去。
死守牛行车站第九天!
他知道!
无论是北伐军还是孙传芳的部队,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但他也知道!
最大的危机!
还未到来!
根据陈国良自己所掌握的情报。
有一支东洋部队,一直在跟随孙传芳部行动。
如果陈国良没猜错的话!
这支东洋部队!
正在捕捉时机,给予112师与刘尧宸团致命一击。
想到这里!
陈国良看了一眼身后。
他的目光!
逐渐变得更为坚定!
嘴角微微一翘!
陈国良冷哼一声!
“来吧!”
“来吧!!”
“冈村宁次!!”
“东洋小鬼子!!”
“老子!”
“等的就是你们!”
“112师就算是在这牛行车站全军覆没!”
“也要让你们的牙!”
“咬崩掉!!”
……
夜风从赣江方向吹来,带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
陈国良靠在站房门口的半截门框上。
远处敌阵后方,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陈国良眯起眼,那动静不是郑俊彦那帮人惯常的调兵节奏,太齐整了。
北洋军换防,那叫一个稀里哗啦,枪托砸脚后跟、骂娘声隔二里地都能听见。
但今晚不一样,脚步声闷而整齐,像有人在黑地里拿尺子量着走。
“杜律明。”陈国良回头喊了一声。
“你听听北面。”
杜律明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有马,还有车轱辘,不对劲,像是炮车。”
陈国良点了点头,“孙传芳那老小子,打了九天都没拿下咱们。”
“今儿个这阵仗,怕是有人给他撑腰了。”
他转过身,冲里面喊了一嗓子:“邱疯子!”
“你去把各团还能动弹的连长以上,全给我叫到站房来!”
“快点儿的!”
邱清全从里屋冒出来,这货的眼神比探照灯还亮:“师长,有活儿?”
“有活儿,大活儿。”
“去。”
十分钟后,站房里挤了好几十号人。
陈国良扫了一圈,随即说道:“诸位,咱们打了九天,孙传芳六万多人没啃动咱。”
“今儿晚上,对面来新人了。”
郑洞国目光一凝:“新人?”
“应该是东洋人。”陈国良走到地图前,铅笔尖点了点车站北面那片开阔地。
“眼下咱们全师能战的不到六千,刘团那边不到两千,加起来也就七八千。”
“但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孙传芳的身边一直跟着一支鬼子军队!”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支满编联队在动,三千多人。”
“如果加上孙传芳还剩的残部,大概又有万把人压上来了。”
宋希连喘着粗气问:“师长,你咋知道是东洋人?”
陈国良闻言,他信口胡扯道,“以前在粤东跟李志龙那海军二流子扯淡的时候,他给我讲过东洋军队的习惯。”
“那小子是东洋海军留过学的,什么都懂。”
杜律明忽然问:“师长,你早就防着这手?”
陈国良没回答,而是从桌底下的弹药箱里摸出一摞油纸包好的小册子,往桌上一摊。
每个册子巴掌大小,封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倭语识别词》。
“这玩意儿,我当初在武昌整训的时候找人编的。”陈国良咧嘴笑了笑,“本想着迟早用得上。”
“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弟兄们,今晚上跟咱们打的,可能是小鬼子。”
“你们回去告诉各连排,只要听见敌人喊‘八格牙路’,那就是东洋兵。”
“还有‘哈依’!”
“对了,还有亚麻跌,桥豆麻豆!”
“听到这些鸟语!”
“给老子往死里打,就是死,也要拉上这群王八蛋当垫背的!”
陈国良咬了咬牙,恨意溢于言表。
邱清全凑过来翻了一页:“师长,这‘桥豆麻袋’是啥?”
“你管那么多干啥?”
“给老子记住就行!”
正说着,北面突然传来炮声。
陈国良脸色微变。
“不是孙传芳的炮。”
“孙传芳的炮是七五山炮,这玩意儿是三八式野炮,小鬼子的制式装备。”
“果然是小鬼子们按捺不住了!”
话音未落,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
然后是第四发、第五发,炮弹的落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精准。
完全不是孙传芳那帮人在炮兵阵地没有被炸毁之前,那种“大概往哪边轰”的做派。
陈国良一咬牙,“邱疯子!传令各团,全体进战壕!”
“小鬼子的炮比孙传芳狠、准!”
“别他娘的蹲在工事里等挨炸,全下战壕!”
“快!”
站房里的人瞬间散了个干净。
正如陈国良的推测!
冈村宁次这回是下了血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