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把那件旧红毛衣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抱在怀里，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她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剩一口气，还在喘，还在活。
张婶来敲门的时候，韦红霞正躺在老屋的床上。
敲门声很急，一下接一下的，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没有应，把被子蒙在头上。
张婶在外面喊：“红霞！红霞你在不在？你开开门，我是你张婶！”
韦红霞没有动。
张婶又喊了几声，走了。脚步声远了，院门关上了。
韦红霞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韦红霞梦见谭姐了。
谭姐穿着那一件红毛衣，站在枣树下，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谭姐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石榴花落在水面上。
“红霞，你瘦了。”
韦红霞想说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红霞，你好好活着。别糟蹋自己。你答应过我的，好好活着。”
韦红霞伸出手想拉她，谭姐往后退了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团红色的影子，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
韦红霞从梦里惊醒，额头上全是汗。
她坐起来，把那件旧红毛衣抱在怀里，把脸埋进毛衣里，哭出了声。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光，光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一片永远不会落下来的雪。
韦红霞下了床，洗了脸，梳了头，把那件红毛衣穿上。
她走到灶房，生了火，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她坐在灶房门口，慢慢地吃。
面很烫，烫得她直吸气，她没有停下来，把那一碗面吃完了，连汤也喝干了。
她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走出院门。
她要去镇上，把那张存折里剩下的钱取出来。
不多，但够她活一阵子了。
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但她知道，她得活着。
谭姐说了，让她好好活着。她答应过的，不能食言。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一天天地熬。
王老三好久没打电话召韦红霞去他那了。
韦红霞以为他终于忘了自己，心里还暗暗松了一口气。可这天傍晚，天刚擦黑，院门就被推开了。
王老三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他反手把院门插上，走到堂屋门口，斜倚着门框看着韦红霞。
“红霞。”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韦红霞正在灶台前洗碗，听见声音，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碗放进盆里，拿抹布擦了擦手，才转过身来。
“王老三，有事？”她的语气很淡，像在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王老三走过来，伸手去拉她的手。
韦红霞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厌烦，和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麻木。
“别碰我。”她说。
王老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他讪讪地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红霞，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低了下来，“我好心好意来看你……”
“我不需要你来看我。”韦红霞打断了他，把抹布扔在水盆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灶台，“你要是没事，就走吧。我要关门了。”
王老三看着她，眼睛眯了起来。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逼到韦红霞面前。
“红霞，我们可是有约定在先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
韦红霞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想怎样？”
王老三冷笑了一声。
“我想怎样？你忘了谭秀芬是怎么进医院的？要不是我那天正好路过，看见她倒在小卖部，叫救护车送去医院，她能多活这些时日？”
韦红霞的身体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的。那是事实。
谭姐发病的那天，如果没有王老三，谭姐确实撑不到后来几个月。
这个恩情，她欠着。
王老三看着韦红霞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红霞，我不是要你白伺候我，这是你还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里，“就当是……答谢我救了谭秀芬一命。”
韦红霞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王老三的手在她脸上游走，带着烟味和酒气。她闻到了那种让她作呕的味道。
可她不能推开他。除了欠了王老三一个人情，他们间还有一年半的约定。
韦红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屈辱和厌恶咽了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好。”她说。
王老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他松开手，嘴角扯出一个笑。
“这才对嘛。”
王老三弯下腰，将韦红霞扛在肩上，走向里屋。
韦红霞像一个被抽了脊骨的木偶一样，搭在王老三的肩上。
里屋的灯亮了，又灭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钱沙沙作响。
那一夜很长。
韦红霞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浑浊。
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数，等着天亮。
第二天一早，王老三走了。
他在桌上留了一沓钱，不多，一千块。
韦红霞等他走远了，才从床上爬起来。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沓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
她把钱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走进灶房，烧了一锅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她洗得很用力，皮肤都搓红了，可她还是觉得脏。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洗完澡，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坐在桌前发呆。
桌上还放着昨晚没收拾的茶杯，已经凉透了。她端起茶杯，走到院子里，把茶水泼在地上。
茶叶渣子粘在泥地上，像一团黑色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