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污渍,忽然想起了马翠莲的话,“红霞姐,伤天害理的事,你我也不是没干过。”

  是啊,她干过。而且还会继续干下去。为了活着,她什么都能干。

  她蹲下身,把那团茶叶渣子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走进了屋里。

  韦红霞把王老三盖过的那床被子拆了,被套扔进洗衣机,倒了大半袋洗衣粉,洗了两遍。

  她把床单也换了,把那件红毛衣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用其他衣服压住。

  韦红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想把王老三的味道洗掉,也许是想把昨晚的记忆也一起洗掉。

  她知道洗不掉,但她还是要洗。

  胡老板的分红每个月准时打到她卡上,不多不少,两千多块。够她一个人花了,她不出门,不买东西,不交际。

  那些钱躺在存折上,数字一点一点地涨,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没有什么感觉。

  钱有什么用呢?谭姐不在了,她挣再多的钱也没人花了。

  韦红霞开始整天整天地发呆。她坐在枣树下,看着那棵枣树,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日出看到日落。

  她想起了谭姐,想起她坐在枣树下,说“红霞,等枣子熟了,晒干,冬天煮粥喝”。

  韦红霞抬起头,看着枣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老三又来了,这回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

  韦红霞正坐在枣树下发呆,听见院门响,转过头,看见王老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搓了搓手,又搓了搓。

  “红霞,我来看看你。”他的声音有些哑。

  韦红霞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老三走进来,在枣树旁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又低头看了看韦红霞。

  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想拉她的手,韦红霞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

  王老三的手停在半空中,缩了回去。

  “红霞,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你搬来我家住吧,我照顾你。”

  韦红霞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挺好的。”

  王老三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走了。

  院门关上了。

  王老三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一袋米。

  他把东西放在灶房门口,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了。

  韦红霞不接他的话,也不留他吃饭,他来了,她听着;他走了,她不送。

  那天王老三又来了,他站在枣树下,沉默了很久,眼睛一直看着韦红霞,目光黏糊糊的。

  韦红霞知道他想说什么,不想听。

  “红霞,谭姐走了这么久了,你也该出来了。一个人待着,闷坏了。”韦红霞低下头,把衣服领口整了整。

  “王老三,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王老三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她闻见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

  他伸出手拉她的手,她往后退了一下,背抵住了枣树。他拉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她挣不开。

  “红霞,我们的约定还没满一年半呢。”

  韦红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低级的欲望。

  王老三不等韦红霞出声,又一把将她扛在肩上,往屋里去。

  韦红霞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像一个软骨尸体般挂在王老三的肩上。

  里屋的灯没开。

  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墙上切出一块灰白色的亮斑。韦红霞被扔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老三喘着粗气,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像一头终于扑到猎物的野兽。他身上的汗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韦红霞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看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她把自己从这具身体里抽离出去,像一缕烟,飘到了天花板上,飘到了屋顶上,飘到了那棵枣树的树梢上。

  韦红霞看着底下那个男人笨拙而急切的动作,看着自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那个人不是她。

  她只是借了一具躯壳给这个人用,用完就还回去。

  王老三的手摸到她的脸,粗糙的指腹刮过她的颧骨。他的嘴唇贴上来,带着口气,黏腻地压在她的嘴角。

  韦红霞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咬紧了牙关,把那股翻涌的恶心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深处泛起一阵苦涩的酸水,顺着食道往下烧。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机械,像在敲一面破鼓。咚、咚、咚。不是在跳,是在熬。

  王老三忽然停了下来。

  他趴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她。

  “红霞……”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马上就要断气。

  韦红霞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屈辱,也没有顺从。就像一口枯井,什么都照不进去。

  王老三被那个眼神刺了一下。

  他撑起身子,退开了些。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你……”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他翻身下来,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没别的法子。我就是……就是放不下你。”

  韦红霞没有接话。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王老三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下,转过身来,看了她最后一眼。

  “我走了。”

  他没有等她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

  韦红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停了,她才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成一团,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