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喉结滚了一下,慢慢坐回龙椅。
殿里安静了三息。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平了十倍,但里面有种被人当头浇了冷水之后的清醒。
“……你说怎么办。”
裴寂的笑僵在脸上了。
刚才还拖出去砍了,现在问他怎么办?
他的嘴角抽了两下,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狂喜生被截断了,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江阳甩了甩被架疼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站回到大殿正中。
“陛下和各位娘娘,每日膳食减两道肉菜,每季新衣减三套。后宫用度砍两成。省下的银子,比裁三千个宫女的例钱多出十倍不止。”
“这才叫节俭,从自己嘴里省,不是从别人饭碗里抢。”
“开源。不做新衣裳了,织造局的绣娘就空出来了,让她们改织绣品,拿到民间去卖。宫里的手艺,长安城里哪家贵妇不想要?”
“一件宫廷绣品的价,抵一个宫女半年例钱。人不用裁,银子照样进来。”
房玄龄的脑袋抬起来了。
他跪在原地,眼睛盯着江阳的后背,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三下。
他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开源节流四个字拆成这么具体可操作的方案扔出来。
不是空谈,每一句都能落地。
杜如晦膝盖往前挪了半寸,盯着江阳的侧脸,拳头在袖子里捏紧了,恨自己没先想到。
魏征跪在原地一动没动,呼吸变重了,低头朝身侧的杜如晦开口,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骂君之烈,胜魏某十倍。”
“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杜如晦没接话,只是重点了一下头。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江阳身上,停了很久。
“江阳所言……有理。”
跪在地上的百官脊背都僵了一瞬。
话音刚落,裴寂的声音从文官列中炸出来。
“荒唐!”
“织造局绣品卖到民间?陛下,士大夫不可与民争利,何况是天子!此乃亡国之道!”
江阳转过身,看着裴寂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看到好笑的东西忍不住的笑。
“裴大人,织布卖到民间,一没影响百姓生活,二没控制商业,怎么就与民争利了?”
裴寂脖子一梗,青筋从领口蹿到下巴,声音拔高了。
“自古圣贤有训……”
“别跟我扯圣贤。”
江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盖过去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说的就是你裴寂。”
裴寂的嘴张着,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
江阳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你裴家良田数十万亩,书铺、酒楼遍布长安,富可敌国。士大夫不与民争利?士大夫的家人仗着士大夫的势与民争利,不算到士大夫头上是吧?”
“你裴家没人当官,能把生意做起来?脸都不要了。”
这几句话扔出去,太极殿里的温度降了三分。
文官列中,好几个人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裴家的产业在长安是公开的秘密,谁都知道,谁都不说,今天被江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开来,那些跟裴家有生意往来的官员,后背全湿透了。
裴寂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药膏随着面部肌肉的抽搐一块一块往下掉。
“祖宗之法,不可违背!”
江阳的眼睛眯了起来,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去你的祖宗之法。”
“祖宗还说为官者正,你搞死刘文静的时候正直了吗?”
裴寂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刘文静。
这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整个人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
太极殿里,知道这段旧事的人不少。
武德年间,刘文静与裴寂争权,裴寂在李渊面前进谗言,最终刘文静被以谋反罪处死,满门抄斩。
这件事是裴寂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江阳没停继续输出。
“一把年纪,家里一堆十多岁的小妾,贪淫好色,你正直了吗?”
系统提示音在江阳脑子里响了。
【叮!目标裴寂情绪破防,获得500点破防值!】不够。
江阳心里算了一下,这老东西的破防阈值高得很,被骂了这么多次还能站着,说明脸皮厚度超乎常人。
得用绝的。
“来来来,本状元赠裴大人一首诗。”
江阳负手而立,下巴扬起来,声音朗朗的,像在书院里给学生讲课一样从容。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太极殿死了两息。
然后程咬金崩了。
他捂着嘴,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尉迟敬德侧过身去,肩膀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房玄龄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平。
长孙无忌低着头,那张永远端着的脸上,职业微笑已经完全变形了。
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七个字的画面感太强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浮现出了裴寂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和他府上那些十几岁小妾的对比画面,越想越不忍直视。
作诗骂人,恃才行凶,古往今来头一份。
江阳还没停。
“老牛吃嫩草,你还吃得动吗你?”
裴寂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全涌到了脑门上。
他的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的画面开始发花,太极殿的穹顶在他视野里转了起来。
这首诗一旦传出去,他裴寂就不是什么左仆射了,是长安城茶楼酒肆里的笑话。
几十年经营的体面,全完了。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
【叮!目标裴寂情绪破防,获得1500点破防值!】
江阳心头一乐,值了。
裴寂的眼珠往上一翻,身体晃了两下,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太极殿又静了。
程咬金的笑声戛然而止,伸着脖子往前看了一眼,嘴巴还咧着没合上。
江阳正要继续输出,低头一看,人已经翻白眼。
晕了。
江阳收了收嘴,有点意犹未尽。
李世民嘴角抽了两下,抬手道:“来人,把裴寂送太医院。”
两个内侍手忙脚乱地跑上来,一人架一边,把裴寂从地上抬起来往外拖。
紫色官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左脚的靴子又掉了。
又是左脚。
跟昨晚从后门跑路时掉的是同一只。
程咬金看着那只孤零零躺在大殿中央的靴子,嘴角又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裴寂被拖走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面不改色的江阳。
昨天,李纲被这张嘴怼到吐血,当场免职。
今天,裴寂被这张嘴骂到晕死,靴子都跑丢了两回。
再想想江阳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已经算很温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