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里还没从裴寂晕倒的余韵中缓过来,魏征站起来了。
“江阳说的有道理。”
这句话一出,百官齐齐看过来。
魏征夸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魏征话锋一转。
“裴寂说的也有道理。”
江阳挑了下眉,没急着开口。
魏征继续道:“宫中织造之物若在长安城内售卖,纵使合理,百姓只会看见天子与民争利。名声这东西,不讲道理。”
“但高昌、吐谷浑、西域诸邦,哪个不对天朝器物趋之若鹜?宫中精制的绣品、瓷器、漆器,卖到那些地方去,价翻十倍不止。既不与大唐子民争利,又赚了外邦的银子,两全其美。”
房玄龄的眼睛亮了,在列中脱口而出。
“妙!蛮夷之邦,最是追捧天朝之物。一匹宫锦在长安卖五贯,运到高昌能卖五十贯!”
江阳看着魏征那张石头脸,心里头头一回对这个老喷子生出了几分真正的佩服。
难怪李世民被他骂成那样还舍不得杀。
这人不光会骂,脑子是真好使。
江阳点了下头,“魏大人高见。”
魏征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少拍马屁,不适合你。”
殿里几个憋笑的人差点没兜住。
江阳嘴角抽了一下,刚夸完就被怼,行吧。
魏征话音刚落,杜如晦从列中走出来了。
“陛下,不止宫中可做。长安城中的大门大户,织造、制瓷、酿酒、制茶,哪家没有看家手艺?”
“户部出面收购,统一运往西域售卖。朝廷抽两成利,商户赚八成。”
“而且有钱赚,大户必然扩大作坊,雇佣百姓。百姓有了收入,就有钱花。钱一流通,长安的铺子、集市、酒楼全活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眼底有光在转。
江阳站在殿中,听完杜如晦这番话,胸腔里一股热气往上涌。
“陛下,杜大人说的这个,有个现成的名字,丝绸之路。”
这四个字落在殿里,百官面面相觑。
江阳继续说。
“汉武帝打匈奴,打到国库见底,人口减半,国力崩溃。但大汉没亡,靠的是什么?”
“把丝绸、瓷器、茶叶卖到西域,把金银铜钱赚回来。”
“大唐现在的局面,和汉武帝末期何其相似。国库空了,突厥没灭,百废待兴。重启丝绸之路,才是真正的开源。”
李世民站起来了。
“凉州是丝绸之路起点,必须有重兵驻防。突厥和吐谷浑若在商路上捣乱,一切白费。”
“李孝恭。”
“臣在。”
“带左武卫前往凉州驻防,保商路畅通。”
“臣领旨!”
李世民坐回龙椅,手掌在扶手上重重一拍。
“丝绸之路,即日重启。户部牵头,中书省拟章程,三日内报上来。”
百官齐声应是。
房玄龄跪在地上,目光落在江阳背上,嘴唇抿得发白。
丝绸之路。
四个字而已,他怎么就没想到?
丝绸之路的事议完,李世民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从御案下面抽出一叠纸,示意王德传下去。
“诸位看看这个。”
百官接过一看,纸上画着横竖交叉的格子,里面填着数字,上面写着名目,下面列着合计。
一目了然。
这正是江阳在千秋殿帮长孙皇后理账时用的表格统计法。
“江阳,你来给大家讲讲。”
江阳走到殿中,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他讲得很快,不掉书袋,绕弯子,从分类到归纳到汇总,把一套表格统计法拆成了三步,每步怎么做说得清清楚楚。
百官越听眼睛越亮。
户部侍郎跪着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他手底下三十个账房先生算了半个月的账,按这个法子来,三天就完事了。
房玄龄摸着胡须,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利国利民之器。”
杜如晦点头,目光炽热。
李世民等江阳讲完,当即拍板。
“即日起,六部九寺全面推行表格统计法,江阳编撰教本,三日内分发各部。”
百官领旨。
江阳站在殿中没动,嘴角慢慢翘起来。
“陛下。”
李世民看着他那个表情,后脑勺一阵发麻,直觉告诉他这小子要搞事。
“说。”
“臣犯错被罚了半年俸禄。”江阳双手一摊,“现在臣创出表格统计法,六部推行,利国利民。功过相抵,俸禄是不是该还给臣?”
太极殿安静了一息。
房玄龄的手停在胡须上,眼角抽了一下,跟皇帝讨价还价,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
程咬金在武将列里咧着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佩服。
长孙无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职业微笑已经维持不住了。
李世民盯着江阳看了五息。
这小子的脸皮厚度,比裴寂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他又能怎么办?表格统计法确实是好东西,这功劳摆在这里,赖不掉。
“……取消罚俸。”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江阳笑了,行了一礼,退回列中,步伐都轻快了三分。
蓉蓉的学费保住了。
李世民看着他那个美滋滋的背影,太阳穴跳了两下。
又爱又恨。
实在是又爱又恨。
接下来的朝会又议了几桩事,李世民全程没提一个字。
官员考核。
裴寂被抬走了,考核结果却一个字没公布。
退朝后,百官散去,李世民起身往两仪殿走。
江阳跟在后面,手里没了棍子,倒也安分了不少。
长孙无忌快步跟上来,凑到李世民身侧,压低了声音。
“陛下,今日朝会为何不公布官员考核结果?考卷都阅完了,再拖下去,百官心里没底。”
李世民没接话,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长孙无忌又看了一眼江阳,试探着问。
“江阳,你觉得呢?”
江阳斜了他一眼。
然后嫌弃地摇了摇头。
长孙无忌的脸黑了。
他站在原地,脖子转过来,下巴绷得能夹死苍蝇。
“江阳,什么意思?”
江阳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真诚到欠揍。
“嫌你笨呗。”
长孙无忌那张维持了半辈子的职业微笑,当场碎了个干净。
堂堂吏部尚书,皇帝的亲大舅哥,被一个二十岁的小子指着鼻子说笨。
他嗓子眼里那口气堵得上不去下不来。
江阳负着手,语气随意得跟聊晚饭吃什么似的。
“考核结果压着不公布,武德老臣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心里慌不慌?”
“慌了就会互相串联,私底下通气,琢磨怎么抱团应对。串联就会露马脚,露马脚就有把柄。”
长孙无忌的眼皮跳了一下。
江阳歪了歪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人心窝子里钉。
“陛下等的就是这个。让他们自己跳出来,自己暴露,一网打尽。您是吏部尚书,管天下官员升迁考核的人,这一层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