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声音带着帝王被冒犯后的滔天怒意。
“江阳!你今天敢迈出这道门,以后就别来了!”
江阳的脚步顿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嘴里蹦出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来就不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没回头。
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前世的画面。
九六,零七,老板画饼说公司是你的家,年终奖砍一半还让你感恩戴德。
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迟到五分钟扣全勤。
妥协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他太清楚了。
今天让一步,明天李世民就敢让他通宵批奏折,后天就敢把整个吏部的活都甩给他。
他上辈子活了三十年,被压榨窝囊了三十年,重活这一次,他发过誓,谁也别想让他再过那种日子。
脚步没停,殿门就在前面三丈远。
长孙无忌的脸刷地白了。
他从座位上弹起来,茶盏直接碰翻在地上,碎了一地都顾不上看,三步并两冲到江阳面前,双手拦住他。
“江阳!你疯了!”
长孙无忌的声音都在抖,额头上全是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这样走出去,是自绝前程!你知不知道……”
“少来。”
江阳一把扒开他的手,眼睛盯着长孙无忌,里面全是火气。
“你少给我讲这些大道理。”
“干活不给钱,答应好的条件说翻脸就翻脸,还压榨我,我凭什么给他干活?我犯贱啊?”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江阳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长孙无忌跟着他,图什么?图他喊你一声大舅哥?还是图那个右仆射的位子?”
“他要不给你们足够的好处,你们愿意追随他?”
“言而无信,赏罚不明,跟着他能有什么前程?”
“今天是我江阳,明天就是你长孙无忌,后天就是房玄龄杜如晦。等他把所有人的心都寒透了,谁还替他卖命?”
长孙无忌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江阳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他心坎上。
跟着李世民冲玄武门的时候,谁不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
图的不就是从龙之功,荣华富贵?
要是李世民真变成那种说话不算话的皇帝……
他不敢往下想。
江阳一把拨开长孙无忌的胳膊,大步往殿门走。
长孙无忌还想追上去再劝,身后李世民的声音炸开了。
“让他滚!”
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帝王被顶撞到极致之后的暴怒。
长孙无忌的脚钉在了原地,再不敢动。
江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殿门外。
走了。
真走了。
两仪殿里的空气冷得能冻死人。
李世民站在御案后面,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根暴起。
他从来没有被一个臣子这样当众甩脸,从来没有。
“混账东西!”
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对着御案就是一剑劈下去。
咔嚓一声,厚实的紫檀案面被斩出一道深槽,笔墨纸砚飞溅一地。
“无君无父的混账!朕宽容纵容,惯着他,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又是一剑。
案角被整块削飞出去,砸在柱子上碎了。
“朕给他官做,爵位赏赐样样没落下,他倒好,朕让他多干一会儿活,就翻脸不认人了!”
李世民的眼睛红了,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长孙无忌缩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马周低着头,整个人恨不得融进柱子里。
满殿人里,只有一个人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魏征。
他看着李世民挥剑砍桌子,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陛下,江阳也没说错。”
殿里的温度又降了三分。
长孙无忌的眼皮跳了一下,心里大叫不好。
李世民的动作僵住了,缓转过头,看向魏征,眼里的怒火能把人烧成灰。
魏征硬顶着那道目光,脖子挺得笔直。
“给多少钱,干多少活。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陛下承诺在先,反悔在后,是陛下失信于人。”
“讲道理,讲大义,能让人家吃饱饭?能让人家妹穿暖衣?”
“不给好处只讲家国大义,逼人白干活确实无耻。”
李世民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提着剑转向魏征,一步一步逼过去,剑尖指着魏征的喉咙,手在发抖。
“魏征!你也想死是不是!朕今天就成全你!”
房玄龄脸色大变,扑上来抓住李世民的剑臂。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杜如晦从另一边冲过来,死抱住李世民的腰。
“陛下不可!魏征是谏臣,杀谏臣是要被千古唾骂的!”
两个人拼了命地拦着,李世民的剑尖离魏征的脖子只有三寸。
魏征纹丝没退。
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脖子主动凑向剑尖,声音反而更大了。
“陛下杀了臣,臣就是第二个比干!陛下就是第二个商纣!”
“但臣死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陛下既然答应了江阳酉时下值,就该说到做到!堂堂天子,金口玉言,怎可出尔反尔!”
“今日陛下对江阳失信,明日就敢对满朝文武失信!以后谁还敢信陛下的承诺!”
李世民的剑在颤,房玄龄和杜如晦死拽着他,三个人僵持在那里。
魏征的眼睛瞪得通红,声音拔到了最高。
“不改正此过,今日江阳寒心离去,来日百官尽皆寒心!”
“所有人都不再相信陛下的赏赐承诺,做事畏首畏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全变成尸位素餐之辈!”
“到那时候,国将不国!”
“而陛下您弑兄,杀弟,囚父,这三桩事以为天下人忘了?没有!”
“所有人都在看着!看陛下到底是真心纳谏的圣主,还是过河拆桥的暴君!”
“陛下今日失信于江阳一人,明日这三桩旧事就会被天下人翻出来反复议论!”
“玄武门的血还没干透,陛下就急着做言而无信的昏君了?”
“那陛下这辈子,就别想洗掉身上的血了!史书上只会写,李世民,弑兄杀弟囚父之暴君,言而无信之昏主!”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两仪殿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