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清冷的空气中。

  隐约飘来厨房里于得志做的飞龙香气。

  孙守诚却只是推了推眼镜。

  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片缀满繁星的深邃夜空。

  崔天阳刚掀开厨房门帘走进去。

  一股混合着浓郁肉香与淡淡草木清气的独特香气便扑面而来,与他熟悉的红烧肉、回锅肉的浓烈酱香截然不同。

  厨房里,于得志已经收拾妥当,案台干净整洁,那块焯过水、处理好的驴肉条正静静地躺在粗瓷盆里。

  “都拾掇好了,天阳,你看看要怎么做。”

  于得志指了指驴肉,又掸了掸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这灶火熏得慌。”

  说着,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转身出了厨房。

  崔天阳看着那盆纹理分明、色泽诱人的驴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驴肉泡血水、腌制、冷水下锅焯水这一套繁琐的前期处理,少说也得大半个钟头。

  得亏于叔提前给弄利索了,不然这顿饭真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他挽起袖子,开始在孙家这宽敞明亮的厨房里找需要的配料和调料。

  孙家不愧是开酒楼的,厨房里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

  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干辣椒这些基础香料自不必说。

  连崔天阳想要的豆瓣酱,也在一个粗陶坛子里找到了。

  崔天阳挨个打开闻了闻,确认了品质和种类,心里不由得感叹。

  到底是孙叔家,这调料比泰丰楼后厨还齐全几分!

  备齐了料,崔天阳站到猛火灶前。

  铁锅烧热,清亮的菜籽油滑入锅底。

  油温升腾起淡淡青烟时,手腕一抖。

  拍碎的姜块、蒜瓣“滋啦”一声滑入锅中爆香。

  紧接着,八角、桂皮、香叶、一小把花椒和干辣椒段次第入锅,辛辣的香气瞬间被热油激发出来!

  最后,一大勺红亮油润的豆瓣酱倾泻而下,在滚油里迅速煸炒出浓郁的酱香和诱人的红油。

  呼——!

  这股集合了麻、辣、酱、香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巨浪,轰然炸开!

  几乎是瞬间,就冲散了厨房里原本弥漫的、属于于得志红烧飞龙的醇厚香气。

  崔天阳毫不停顿,将控干水分的驴肉条“哗啦”一声倒入锅中。

  铁铲翻飞,肉条在红亮的酱汁和滚烫的热油中快速翻炒,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这一刻崔天阳全神贯注,紧盯着锅中肉条的变化。

  他也很想看看,这道菜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待到水汽被猛火逼干。

  驴肉条表面微微泛起诱人的焦黄卷边。

  崔天阳手腕轻巧地一勾,早已备好的糖、酱油、黄酒等调料精准入锅,均匀地裹上每一根肉条。

  色泽瞬间变得深沉油亮。

  最后沿着锅边烹入小半瓢热水。

  汤汁漫过肉条。

  崔天阳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将灶火调小,任由锅内的香气在闷煮中愈发醇厚融合。

  …………

  客厅里,正跟孙必光聊着天的于得志,鼻翼猛地抽动了两下,随即无奈地苦笑摇头。

  “啧!老孙,听见没?闻见没?天阳这川菜味儿,是真霸道啊!我这锅上还煨着飞龙呢,小火慢炖的鲜香,这一下子全给盖得严严实实!我那飞龙算是白忙活了!”

  孙必光也深深吸了一口那弥漫过来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麻辣酱香,脸上却是带着理解的笑意。

  “老于,话不能这么说。川菜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味浓香烈,下饭过瘾。城里天南海北的人都有,好些个就认这股子直来直去的痛快劲儿!鲁菜是精细讲究,底蕴深厚,走的是高端席面。路子不一样,各有各的活法。”

  …………

  厨房里,锅盖边缘喷吐着浓郁的白气。

  崔天阳估摸着时间,掀开锅盖。

  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油亮,紧紧包裹着每一根软糯的驴肉条。

  他再次调大灶火,将切好的青蒜苗段、芹菜段一股脑儿倒入锅中。

  铁铲翻飞,翠绿的配菜在红亮的酱汁中快速翻滚断生,最后撒上一把白芝麻。

  “滋啦——!”

  最后一点水汽被猛火逼干,香气攀上顶峰!

  崔天阳把灶火熄灭,余温继续慢慢炜着驴肉条。

  红亮的肉条、翠绿的蒜苗芹菜、星星点点的白芝麻,热气腾腾,诱人至极。

  他擦了下额角的细汗,掀开门帘走到客厅,对着正抽烟的于得志和喝茶的孙必光道:“孙叔,于叔,干锅驴肉好了。等飞龙汤和红烧飞龙出锅,就能一块上桌了。”

  客厅里暖意融融,四人围坐在小方桌旁。

  孙必光见状,朝着崔天阳招了招手。

  “好了就过来歇歇,那飞龙还得一会呢。”

  崔天阳走过去。

  崔天阳疑惑地看了眼正在抽烟的孙守诚。

  这知识分子竟然也会抽烟。

  孙守诚察觉到崔天阳的目光。

  孙守诚从怀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刚坐下的崔天阳:“抽吗?”

  崔天阳有些意外地接过烟,目光在孙守诚和他父亲孙必光之间疑惑地扫了个来回。

  孙守诚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道:“别看了,我爹管不了我这事儿。”

  孙必光闻言,抬手轻轻拍了下儿子后脑勺,笑骂道:“臭小子!给你爹我留点面子!你就不会说咱家‘门风开明,从不约束子弟’?”

  孙守诚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自顾自划着火柴,示意崔天阳凑过来,给他点上烟。

  崔天阳看着这对父子的相处方式,忍不住笑了笑。

  辛辣的烟味入喉,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粗粝感。

  “孙叔。”崔天阳吐了口烟圈,问道,“家里就守诚一个儿子?”

  孙必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还有个老大,叫守业。早些年……去国外了,说是闯荡闯荡。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想联系也联系不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就几个月前,托人辗转捎回来一封信,说在那边混得还行,让家里别惦记。”

  崔天阳点了点头,心里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个远在海外,一个痴迷天文物理,看来孙叔这偌大的泰丰楼家业,将来怕是没有亲儿子愿意接手了。

  这话他只在心里转了转,并未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