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文却翻来覆去,像是炕上有钉子似的,怎么也睡不着。
他时不时就找些话来说,问崔天阳泰丰楼的趣事,问接亲要注意什么,又问明天自己的领带会不会太紧……
都是些没营养的、重复的担忧。
崔天阳忙活一天,本来累得眼皮打架,好几次刚酝酿出点睡意,就被李子文这没头没脑的问话给吵醒。
一直熬到崔天阳感觉都过去一两个钟头了,困得实在不行,脑袋发昏。
黑暗中,李子文又幽幽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忐忑:“天阳哥……其实……我有点慌。”
崔天阳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过身,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结婚啊……”
崔天阳的声音带着困意,却努力显得平和,“在现在来说,是正经八百一辈子的事。慌,正常。”
李子文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尽管崔天阳看不见:“我跟雪棠……认识很多年了吧?从小时候就在一块玩儿。”
崔天阳“嗯”了一声。
“都快二十年了。”李子文喃喃道,“雪棠是啥样的人,我知道。可就是……就是觉得,明天一起,好像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崔天阳闭着眼,声音有些含糊:“以后的生活,其实就是平平淡淡的一起把日子过下去。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要想多波澜壮阔,那肯定不可能。但两个人一条心,把平淡的日子过出滋味来,那就是行了。”
他顿了顿,实在困得厉害,最后说了句:“算了,我也不知道说啥能让你不慌了。睡觉吧,明天事情一办,酒席一吃,热闹过去,你就不慌了。赶紧睡,明天还得起大早呢。”
说完,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翻个身,不再说话,努力把意识沉入睡眠。
李子文也没再出声,只是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具体在想着什么。
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对身份转变的适应?
还是单纯就是临事前的兴奋与不安?
甚至,他自己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就在思绪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好像只眯瞪了一小会儿,窗户纸才刚透出蒙蒙的灰白色。
“子文!子文!醒醒!该起了!”
李田的声音伴着轻轻的拍打,把李子文从浅眠中拽了起来。
之后便是一阵忙乱却有序的准备。
换上那身崭新的中山装,李田拿着木梳给他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别上那朵鲜艳的红绸花。
早就烂熟于心的接亲流程、注意事项。
又被李田和崔天阳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院子里,帮忙的邻居、同龄的朋友也陆续到了,说笑声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李子文推着他那辆擦得锃光瓦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出来,车把和后座上已经装饰好了红绸。
后座架子上绑着红布盖着的东西,那是给新娘子家的。
几个跟他关系好的年轻邻居也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跟在他旁边。
车把上都挂着类似的、裱着红色剪纸或系着红绸的竹篮。
里面装着糖果、糕点,一路走一路散发,图个热闹喜庆。
…………
出了院子,周围的邻居,那些平日里受过李田关照、或是沾过药铺恩惠的人们。
此刻都自发地聚拢过来,添一份热闹,说几句吉祥话。
“子文,恭喜恭喜啊!”
“李大夫,大喜啊!”
“新娘子肯定是个好姑娘!”
一张张朴实的面孔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受到这热闹喜庆气氛的影响,李子文先前那股子紧张劲儿消散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开始主动跟周围的邻居们打着招呼。
“李婶!王婶!赵叔……谢谢大伙儿,都来啦!”
几个跟着一块去接亲的年轻伙伴,也早从车把上挂着的竹篮里拿出了准备好的糖果、花生,笑嘻嘻地给围观的街坊邻居们分发下去。
“来来来,叔,婶,沾沾喜气!”
“别客气,都拿一块!”
大伙儿也都识趣,不多拿。
一人就象征性地拿上一块糖或几粒花生。
图个喜庆,也领了这份情意。
等到时候差不多了。
崔天阳拍了拍还有些被众人恭维得飘飘然、脸颊微红的李子文,转头朝着众人抱了抱拳,朗声道:
“各位街坊,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去接新娘子啦!回头再好好谢大家!”
“去吧去吧!别误了吉时!”
“路上当心!”
众人闻言,立刻笑着让开道路。
没有什么拦路非要讨要东西的旧俗。
只是用祝福的目光目送着这支小小的迎亲队伍出发。
北平的街道上。
一支由六辆自行车组成的迎亲车队,正朝着一个方向缓缓骑行。
每辆自行车的车把和后座上都系着鲜艳的红绸。
车筐或车把上还装饰着用红纸裱的花,在冬日灰蒙蒙的街景中,显得格外喜庆。
“叮铃铃——”
车铃声此起彼伏地按响,清脆而欢快。
过路的行人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嚯!这谁家办事啊?这么大阵仗!”
“六辆自行车!还都这么新!”
“可不是嘛!这年头,谁家结婚新郎官能骑上一辆自行车,那都够有排面了!这可倒好,足足六辆!”
六辆崭新的自行车,在这个物资匮乏、许多人家连一辆都凑不齐的年代,组成的迎亲队伍,足以引得路人侧目惊叹。
偶尔路上有相熟或不认识的街坊,见这喜气洋洋的队伍经过,也会上前一步,拱拱手道一声:“恭喜恭喜啊!”
每逢这时,跟在李子文和崔天阳身后的年轻伙伴们,便会笑着从竹篮里抓出几颗糖果,路过时顺手递过去。
“同喜同喜!吃块糖!”
……
在街道的另一处拐角。
一个穿着厚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媒婆,此刻正领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怯生生的姑娘往这边走着。
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皮肤白皙。
只是身上的棉袄半旧不新,看着并不厚实。
她紧紧攥着衣角,手指因为寒冷已经有些发紫,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甚至能看到皮下细微的、冻出来的网状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