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色浓红,奶油白得扎眼,卖相倒是像那么回事。

  但像归像,味道对不对是另一码事。

  罗宋汤这东西看着简单,用料和火候都有讲究,甜菜根放多放少,牛肉汤底熬没熬到位,差一点就不是那个味儿。

  万一做出来的只是样子货,到时候在招待宴上一端出来,味道不对,那可就尴尬了。

  人家千里迢迢来援助。

  结果拿一道四不像的家乡菜糊弄人,面子上不好看是小事,显得不尊重人才是真麻烦。

  他下意识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埃里克。

  埃里克还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很匀,像是已经半睡过去了。

  刚才那服务员报菜名的时候声音不大,再加上说的他也听不懂,估计没在意。

  埃里克已经吃饱了,后面几道菜连筷子都没动。

  这道汤估计也就是三位评判尝一口,走个流程就撤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候,埃里克的鼻子动了动。

  像是闻到了空气里的什么味道。

  酸中带甜、浓郁醇厚的特殊香气。

  埃里克猛地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在睁眼的同时就把头转向了气味飘来的方向。

  我靠!

  埃里克感觉今天自己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被震撼到了。

  但这一次的震撼跟前面几次都不一样。

  “罗宋汤?”

  埃里克惊讶出声,用的是俄语。

  语调上扬,尾音微微发颤,满屋子的人都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情绪波动。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探身子,手撑着桌沿,脸都快凑到汤盅上方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酸甜味混合着奶香钻进鼻腔。

  不用喝,光是闻这个味就知道,这玩意很正宗!

  原本三位评判对这道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刚才看了一眼,三人心里其实已经在打商量了。

  这道汤颜色奇怪,红不红黄不黄的,汤面上还漂着奶油,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中式汤品讲究个清亮透底,要么是清汤见底,要么是奶汤浓白。

  这一盅红彤彤的像染料似的,实在不符合他们的审美。

  甚至已经把这道菜想成差评了。

  可一抬头看见埃里克这个反应,三个人对视一眼。

  这个反应太大了。

  陈负责人看三位评判满脸疑惑,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解释起来。

  “这道汤,叫罗宋汤。”

  他指了指那盅红色的汤汁。

  “号称是苏联的第一国民汤,家家户户都会做。只是不知道这位厨师做的罗宋汤味道怎么样,正不正宗。”

  三位评判听完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心里却更加谨慎起来。

  既然是人家的国民汤,那埃里克这个反应就更值得重视了。

  罗宋汤?

  这里怎么会有罗宋汤?

  他端起碗,自己动手盛了一小碗。

  把牛肉块、土豆块、胡萝卜和卷心菜丝一样不少地捞起来?

  再浇上浓红的汤汁,最后特意舀了一点漂在汤面上的奶油。

  勺子舀起来的瞬间,汤里的食材清晰可见。

  这一次,埃里克可以肯定了。

  做这道菜的厨师,绝对做了不止一次两次。

  这些食材的切法、搭配的比例、下锅的顺序,每一样都跟他记忆里最正宗的罗宋汤一模一样。

  没有偷工减料,没有自作主张地改良。

  就是一五一十地把这道汤该有的样子做出来了。

  而且这位厨师绝对没少吃正宗的罗宋汤,否则不可能对这道汤的理解这么透彻。

  他把勺子送到嘴边,吹了吹热气,一口喝了下去。

  评判间里很安静。

  埃里克握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中,嘴唇微微抿着,舌头在口腔里仔细地分辨着汤的每一个层次。

  味道很对。

  不只是对,比他喝过的所有罗宋汤都要好喝。

  他在莫斯科喝过最好的餐厅里做的罗宋汤。

  在基辅的小酒馆里喝过老奶奶做的家常版本。

  甚至在他自己家里的餐桌上,他母亲每周都要做一次罗宋汤,那是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但面前这一碗,有某种他说不出来的、只有真正懂得这道汤的人才能赋予它的东西。

  埃里克放下勺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陈负责人。

  他脸上带着一种被深深打动之后才会有的表情,不是夸张的惊叹,而是郑重的、发自内心的感佩。

  “陈先生。”

  埃里克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你们国家真的是能人辈出。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能喝到罗宋汤,而且还是做得这么好,这么正宗的罗宋汤。恐怕这位厨师,对于我们国家很多菜,也都会做。”

  陈负责人听完,笑了笑。

  这次的笑里,带着松了一口气,又带着点得意。

  “埃里克先生过奖了。”

  “我们这里很多人都喜欢钻研,各行各业都是这样,学一样东西就要把它学透。”

  “估计做这道菜的这位厨师,应该也认识你们苏联的人,说不定还有很多苏联好友,对你们那边的饮食习惯非常了解。不然的话,也不会做得让您都这样夸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但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

  到底是哪个厨子,连罗宋汤都能做得这么好?

  今晚上的惊喜一个接一个,他都快有点招架不住了。

  埃里克听完,笑着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在座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位厨师应该去过苏联。”他看着面前那碗已经被他喝干净的汤碗,语气笃定,“这罗宋汤,比我吃过的所有罗宋汤都要好吃,味道非常正。恐怕我们总书记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罗宋汤。”

  这话一出来。

  三位评判虽然听不懂俄语,但埃里克说话时那个神情,那个语气,那种发自内心的郑重其事,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盅罗宋汤上,眼神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刚才想着这道汤肯定不行,现在只觉得这盅红彤彤的汤怎么看怎么顺眼。

  埃里克说完,重新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确实已经吃饱了。

  刚才那十几道菜每样尝一口,加起来分量不小,胃里其实没什么空余的地方了。

  但面对这碗罗宋汤,他好像又腾出了一块专门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