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宫里人来人往的,已经热闹开了。

  奚宛筠昨日本就睡了大半时间,丑时醒了,虽用膳后睡下了,到底睡饱了,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就睡不着了。

  因为尚在病中,刚醒来嗓子有些哑,才咳嗽了几声,门外就有了动静。“小主,可要奴婢伺候?”

  “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小主的话,现下卯时了,小主可是要梳洗?”

  “嗯,进来吧。”

  昨日进宫本该是宫人拜见新主子之际,可奚宛筠病了,现下除了带进宫的菱烟和语琴,并不熟悉。

  这宫人听声音倒是规规矩矩的,不让人讨厌。

  门响了以后,就是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一个身穿粉衫宫人低着头端着水盆面巾进来了。

  “菱烟去了何处?”

  宫人垂下脑袋,眼睛盯着脚尖,不敢乱看:“回小主的话,菱烟姐姐去御膳房了,走之前让奴婢守着小主。”

  “过来伺候我更衣。”

  “喏。”

  奚宛筠换了一个嫩绿色的对襟上衫,然后任由宫人伺候她梳洗。

  这边刚收拾停当,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瞧见门开着,门外也没那个宫人守着,菱烟仍旧压低嗓音,小心问道:“小主可是醒了?”

  奚宛筠听见菱烟声音,答道:“我已经醒了,进来吧。”

  听见奚宛筠的声音,菱烟加快了步子,声音也欢快了几分,进门后,就往屏风后走。

  “小主醒的正是时候,今日御膳房有您爱吃的虾油炒笋片和三鲜鱼丸汤,我又取了几样您惯用的,就盼着您多用一些,早些养好身子。小主现下可要摆膳?”

  奚宛筠嘴角含笑打趣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若是不用不就辜负你的美意了,摆上吧。”

  她转头又吩咐那位二等宫人:“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先下去吧。”

  那宫人低眉顺眼的下去了。

  菱烟用勺子盛一碗三鲜鱼丸汤放到奚宛筠手边,然后才开始用公筷给她布菜。

  奚宛筠胃口不佳,用了一碗三鲜鱼丸汤后,略用了几个虾肉卷和几个灌汤包就吃不下了。

  她让菱烟将膳食撤下去,与语琴分食。

  这边菱烟刚退下,语琴就掐着点儿过来送药了。

  许是怕她嘴巴苦,这次还备了一碟蜜渍梅干。

  她久病在身,喝药已成了习惯,语琴端了碗过来,手指摸着碗壁温度刚好,她一饮而尽,半点都没皱眉。

  索性一个人坐着无聊,就让语琴开了箱笼,取出她带进宫的几本诗集。

  等宫人用完早膳后,奚宛筠就让语琴过去喊东配殿目前所有的宫女和内侍。

  不多时,四个宫女,四个内侍齐齐跪在榻前,给小主请安。

  一早就得了奚宛筠的指示,等人齐了,菱烟站在床榻前开口道:

  “昨儿小主未醒,东配殿忙活了一整日,诸位都辛苦了,你们的忠心小主都看着呢。你们挨个儿介绍一下自己,让小主认识认识,以后咱们都要在东配殿一同伺候小主呢。”

  菱烟话音一落,四个宫女中年纪瞧着最大的那个,便率先:“奴是殿中省的三等宫女,十五岁入宫,如今已四年了。奴曾经跟在上官跟前打理些许庶务,不敢说多有出挑,但帮小主打理庶务和日常琐事必不会有漏缺。”

  “奴入宫两年,是尚衣局的宫人,擅长针线活儿。”

  “奴入宫两年,是尚食局的宫人,擅长药膳。”

  其余四个内侍都是殿中省随机分过来的。

  其中一个内侍叫小安子,眉眼清秀,瞧着就鬼机灵的,自诉是敬事房大总管郑宝德郑公公的第十九个干儿子。

  八人说完又跪在地上齐声道:“请小主给奴赐名!”

  奚宛筠咳嗽了几声,看向底下众人,心里却觉得颇有意思。

  不论是那个出自殿中省,格外谦虚的三等宫女,还是关系户小安子,这一个个的,都不是简单的人。

  后宫刚进了新人,内廷几方势力就开始安插人手了。

  当然,她并不反对这些势力插手。她孤身一人,若不拉拢些助力,如何成事?

  “你们四个就叫玉筝、青萝、鹊莹、纤歌。”

  她指着那个出自殿中省的宫人道:“玉筝,提为一等宫女,帮语琴和菱烟打理东配殿的庶务。”

  “小余子,小平子,小成子,小安子名字不错,就不改了。你们几个,就交给小安子统领。”

  “我这些时日要养病,若是其他宫里有人说什么闲话,就当听不到,都机灵点,别跟人发生冲突。”

  “昨日大家辛苦了,每人赏银十两。我这里也没什么太多规矩,老老实实办差事儿,办好了我自有嘉奖。若是嫌我这庙小的,你们拿了银子,可以另找出路,我不拦你们。”

  奚宛筠恩威并施敲打了一番,才让人退下了。

  早起时奚宛筠就咳嗽了几声,菱烟炖了银耳雪梨汤,眼下见她嗓子又不舒服,又炖了一盅。

  这边刚把东西撤下去,就听到外面有宫人通传:“小主,孙小主,陈小主她们来探望您了。”

  注意到奚宛筠有些疑惑的目光,菱烟压低声音说道:“昨儿小主病了,其他宫里的娘娘都赐下补品之类的,同处毓秀宫,孙小主和陈小主都没遣个宫人过来瞧瞧。今日小主醒了,一大早就眼巴巴的凑了上来,谁打量不出来她们的心思。”

  奚宛筠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带着些许安抚意味,说出来的话着实没那么好听就是了。

  “宫里本就是捧高踩低,若是我昨儿没熬过去,她们今日怕就不是来探病的,而是让宫人把我的尸首远远扔出去,省的晦气。”

  菱烟神情担忧的说道:“那只怕几位小主来者不善啊?小主,要不然我让说您睡了,让她们改日再来?”

  奚宛筠捋了捋鬓发,慢吞吞的说道:“今日避开了还有明日,我又不是见不得人,既然她们想来瞧瞧我,那就来吧。来者不善,那也得看我接不接招儿了。”

  “去请几位小主进来,让青萝奉茶。盯着这几个小主身边的宫人,看看他们会找人打听什么。”

  因着要见客,宫人重新给奚宛筠挽了个发髻,略带了几样小簪,上衣也换成了比较温柔提气色的浅紫色对襟上衣。

  这是奚宛筠从宫外带进来的衣服,奚府是清流世家,家中姑娘上的花样不是绣着梅兰竹菊,就是绣着象征品性高洁的菡萏。

  她如今穿的就是一件绣着兰花的上衣,绣娘心思灵巧,兰花绣的层层叠叠的,仿若真的盛开在衣襟上。

  “姐姐今日气色瞧着不错,让妹妹好生松了一口气,可见姐姐是有后福之人!”

  孙美人和陈美人联袂而来,瞧起来关系跟前不错。

  身后跟着的是昨日一同进宫的新人,同住毓秀宫的令才人、胡宝林、孔宝林。

  最后面跟着的是胆小怯弱,不敢四处乱看的申答应。

  是不是真的胆小奚宛筠不清楚,至少明面上这位申答应看起来是如此。

  孙美人杏眼桃腮,娇俏可人,陈美人满身书卷气,沉默寡言。

  刚才那话便是孙美人所说,瞧起来倒是个自来熟的性子。

  奚宛筠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咱们都是同一日进宫的姐妹,我怎敢劳烦诸位姐妹特意看望我,妹妹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

  孙美人半真半假的说道:“姐姐这就妄自菲薄了,昨儿我就听说了,姐姐貌如月宫仙子,让人见之难忘,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病中的人哪有容貌好的,奚宛筠若是真应了这句话,怕是孙美人刚出了东配殿的门,有关‘奚贵人自视貌美,堪比月宫仙子’的消息就传遍后宫了。

  昨儿孙美人都没露过面,说这种话真不怕脸疼。

  孙美人厚脸皮,奚宛筠却不惯着她,当即就不冷不热的说道:“多谢孙妹妹抬爱,我病中容颜憔悴,当不得你如此夸赞。倒是孙妹妹,娇俏可人,让我想起家中幼妹。”

  孙美人果然追问了下去,“哦?不知姐姐的幼妹?”

  奚宛筠笑而不语。

  菱烟似是忍俊不禁,拿帕子掩了掩唇角,这才大发慈悲的给这位孙美人解释道:

  “府上芳龄十岁的七小姐,时常嘴馋小姐做的吃食,惯是爱撒娇讨食儿,我家小主百般疼宠,无有不应的。说起来,孙小主跟我家七小姐的身量似是差不多,许是如此,我家小主才瞧着您亲切吧。”

  孙美人杏眼桃腮,娇俏可人,唯一的缺点就是,身量不高,偏生长得有点圆滚滚的,像是幼龄稚女。

  若是放到宫外,自然也是娇俏可爱的姑娘,但在新进宫那一群环肥燕瘦的大美人们里,她这种身材可真是太打眼儿了。

  奚宛筠进宫前专门研究过恒旭帝的喜好,他在潜邸时,后院里的女人要么身姿纤细,如弱柳扶风,要么就是身材丰满,腰身盈盈一握的。

  总之,不论姿色高低,身量都是偏瘦弱的,还真没孙美人这一款的。

  奚宛筠语气真诚的建议:“刚才还未瞧仔细,现下仔细瞧来孙妹妹这腰身是有些……嗯,可以看得出来孙妹妹府上伙食不差。不过都是咱们是伺候陛下的,听姐姐一句劝,侍寝之前你还是少食一些吧。”

  先撩者贱,孙美人既然敢张那个口,就别怪别人戳她的心窝子。

  奚宛筠那是一点都不怵她。

  她是能屈能伸的性子,但又不是泥人捏的,这种玩意儿撞到她手上,合该她倒霉!

  被奚宛筠和菱烟这对主仆一唱一和的,孙美人脸都快绿了。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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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