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已经醒了,想来若是知晓她在外头乖巧无比的跪着,昨天的事儿应该能一笔勾销了吧?

  辛嬷嬷将奚宛筠亲亲热热的迎了进去,刚进殿门地龙的热气就扑面而来,辛嬷嬷屏退宫人,亲自伺候她脱下大氅。

  她进去瞧见姜太后披着外衣坐在床上在用着羹汤,连忙行礼道:“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听见动静,姜太后抬眸看去,瞧见奚宛筠袅袅婷婷行了一礼,连忙招呼她坐下:“不必多礼,快些坐下。这大冷天的,一大早就过来,想必还未用膳,辛芸,给盛一碗雪莲百合汤暖暖身子,等下就跟哀家一道用早膳吧。”

  “谢太后娘娘恩典。”

  奚宛筠对上姜太后和蔼的面庞,脸上也多了几分喜色。

  她昨儿也没想到自己竟跟姜太后有这般渊源,怪不得从见到她,姜太后就对她多加照顾。

  “左右又没有外人,私下里你该唤哀家姑母才是。”

  奚宛筠顺从的改口道,“是,姑母。”

  因为姜太后要跟奚宛筠说些体己话,为了保险起见,辛嬷嬷就在殿外守着,名义却是在等御膳房那边送早膳。

  瞧见姜贵人委委屈屈的跪在殿外,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个蠢货,有小小姐在,她算是哪门子的离太后娘娘血脉最亲近的后辈?

  呵,他们整个姜家从根子都烂了,若非陛下早就有整治世家之意,太后娘娘也不会让姜家那些人还好好的活着。

  左右是秋后的蚂蚱,也蹦跶不了几天了,且让她们再猖狂几日。

  辛嬷嬷一边等着早膳送来,一边想着该怎么帮小小姐改善三餐。

  小小姐位分不高,无孕育之嗣之功,便是沈贵妃当初盛宠之际,咸福宫都没小厨房,小小姐若是有了,那也太扎眼了。

  便是小小姐跟太后娘娘相认了,明面上关系还是一般,甚至要冷淡一些,否则以陛下那个多疑的性子,早晚会怀疑到小小姐的身上。

  此时殿内,奚宛筠坐在榻前,姜太后两只手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道:

  “窈窈,昨儿怕你心绪泄露,让陛下起疑,就没告诉你。知晓你这几年心里不好受,为了安你的心,哀家也得让你知晓,你不是孤身一人,谢家尚有血脉在世。”

  奚宛筠腾的一下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神情格外激动,好在她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勉强压低声音出言询问道:“姑母,谢家当真还有人在世?你没有哄我?”

  颤抖的双手和微哑的嗓音透露出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谢家满门,无一活口,她夜夜难眠,睡着之后看到的也都是她的至亲死前的惨状。

  如今陡然听说她尚有亲人在世,如何能不激动?

  姜太后是她血脉相连的姑母不假,到底也不是日日陪伴她长大的,她心里最亲的还是陪伴她多年的谢家人。

  姜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看着她喜极而泣的表情,安抚道:“你别激动,坐下来听哀家仔细跟你说。”

  奚宛筠乖巧的坐下,眼眶含泪的看着姜太后。

  姜太后拿出真丝绣帕,温柔的给她擦拭脸上的泪水,缓缓开口道:“当日哀家也是被瞒在鼓里,等知晓谢家满门英烈,都下了大狱时,已经木已成舟,最后也只来得及救下你大哥的五岁的长子和几个旁支的小娃娃。”

  “京都风声鹤唳,我也不敢让他们留在这里,就怕被熟人撞见,将远远送了出去,让心腹留了下来,也请了夫子教养他们,希望他们能好好长大,给谢家留下一脉香火,我也不算辜负了谢家抚育你的恩情。”

  “本来我跟谢夫人商议好了,等过两年你大了,要说亲事的时候,就进宫一趟,哀家封你为郡主,届时给你指个好郎君。只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跟你相认,谢家就突遭横祸,一夕之间,你也没了踪迹。”

  “陛下手上有鹰犬,我怕冒泡打探谢家之事,反而会连累你,就让人暗中寻你,没曾想,尚未得到你的消息,你就在宫里瞧见了你。”

  “陛下虽对谢家挥下屠刀,可他登基几年也称得上励精图治。我知晓你心中装着仇恨,我这么说,也不是让你放下,而是这大周好不容易安稳几年,即便是要报仇,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若你实在忍不得他,等过两年,你有了子嗣,哀家就想办法立它为太子,等他暴毙了,哀家豁出去老脸,去监国,有哀家在前打头阵,届时等超纲稳定,你这个名正言顺的幼帝生母临朝执政,也并无什么不可。”

  “这世上除了仇恨,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你没了亲人,还可以将权利握在掌心。届时,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一入宫门深似海,哀家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开心。”

  “当然,你若是不想给他生孩子,你抱养一个皇子也行,就是得打小就养,要不然养不熟,只能勉强当个逗趣儿的。”

  “姑母,这……”

  奚宛筠纵然大胆,却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话。

  姜太后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哀家已经老了,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手握大权的感觉,你会喜欢的。”

  “姑母这件事容我好好想想,我一开始只想着报了仇就算了,并未想过后续如何。”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如果我大权在握,是不是就能给谢家翻案了?”

  “我不相信我爹爹会通敌,我爹告诉我,他的生母是流浪天涯的侠女,托孤于镇国老将军(祖父),被其收为义子,最后更是娶了我娘。”

  “他从小就跟着祖父上阵杀敌,知晓战争残酷,更是亲自教导我们兄妹要护国佑民,怎么会做那种不利大周之事呢?”

  说着说着,奚宛筠的眼泪又控制不住从眼眶涌了出来,却倔强的咬着下唇,不让它落下。

  姜太后将她揽在怀里,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我知晓谢家是无辜的,也知晓当初是禹家联合几个世家做的,可是当初拿刀的主人还在,我也不能轻举妄动,只能静候时机,徐徐图之。”

  恒旭帝作为既得利者,他会过河拆桥整治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在姜太后的意料之中,可他这个主谋不死,如何安谢家的英灵?

  虽养了恒旭帝几年,姜太后对恒旭帝的感情却并不是很深厚,说白了,就是一对塑料母子,在这种情况下,姜太后自然是站在奚宛筠这边。

  这可是她亲弟弟留下来的唯一血脉了,她名义上的养子杀了她侄女的养父母一家,她作为亲自扶持恒旭帝登基的臂膀,心里也是愧疚的。

  她做出这样的选择,也能理解。

  毕竟,当初她同母异父的弟弟雪中送炭,更是因为惦记她这个姐姐,不远千里而来,却客死异乡。

  这份愧疚,也一并加注在了奚宛筠的身上,姜太后对她也愈加疼爱。

  这孩子,一出生就被亲生母亲抛弃,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父亲,好不容易被人收养,过了几年好日子,又满门被灭。若是这些事情落在她身上,她都不知道会不会如这孩子一般长成如今的模样。

  她心有仇恨,却未被仇恨腐蚀全部心智,复仇以后,还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姜太后自然是为她感到开心的。

  只是姜太后却不知晓,她这话说早了,奚宛筠之所以还能保持如此冷静,是她之前根基尚浅,羽翼未丰,尚未得知那些隐秘消息,否则,分分钟能黑化给姜太后看。

  “姑母,谢谢您救下堰哥儿。”

  堰哥儿,大名谢庭堰,奚宛筠长兄谢遇臻的嫡长子。因为跟长兄差了十岁,长兄把她这个妹妹当半个女儿养。她也是从小看着小侄子长大,说是侄子,却亲如弟弟一般。得知她还活着,如何能不感激姜太后?

  “你莫着急谢哀家呢,昨儿哀家得了一个消息,说是你三哥还活着,辛嬷嬷亲自去见了他一面。他现下在殿中省,等有机会,哀家会安排他过来跟你见一面……”

  奚宛筠来不及激动,就被姜太后又丢了一个大雷。等她从三哥还活着的激动里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姜太后后半句话。

  “殿中省?三哥在殿中省?姑母,这是怎么回事???”

  奚宛筠整个人都懵了,她那位差点被渡了佛门当佛子的哥哥,为什么会在殿中省啊?

  因为一连接受的消息太多,又太让她震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或者是,她也不敢想这件事竟然会是真的。

  等她接受了现实,早就被泪水糊了满脸。

  玉树临风的哥哥,成了太监,这件事对于奚宛筠来说无异于天大的打击,可她又想哥哥能活着,心里一半是怒火中烧,气愤哥哥如今落到如此境地,一半又被亲人尚在世的欣喜淹没,她一个人分成了两半,似哭似笑,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知晓奚宛筠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姜太后也没说话,只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的安抚着,直到听到她的小声啜泣变成嚎啕大哭。

  “哭出来就好了,憋着才伤身呢,哭吧,姑母在呢,今日哭过了,等出了寿康宫的门,就不许再哭了,窈窈可记住了,乖啊。”

  半个时辰后,奚宛筠陪着姜太后用完早膳,辛嬷嬷让人取了几个水煮蛋,剥了壳,给奚宛筠滚眼睛。

  怕再提起来奚宛筠的伤心事,辛嬷嬷就把话题放在了外头仍旧还跪着的姜贵人身上了。

  “娘娘,姜贵人一大早就过来请罪,可见心里也是清楚自己做的不对。昨儿下了一场雨,院子里落满了叶子,瞧着景致还算不错,不如您在窗前瞧瞧景色,也开怀开怀。”

  若是恰好在姜太后看景致的时候,瞧见姜贵人做了什么失礼之事,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窈窈,哀家与姜家并不亲厚,她敢欺辱你,仗的就是哀家的势,今日哀家就让她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她的,莫要强求。”

  “来,陪哀家赏赏景吧。”

  姜太后伸出手,奚宛筠就起身搀扶了上去,姑侄俩亲亲蜜蜜的站在窗前,瞧着窗外的树叶簌簌落下,将地面铺成一层金黄色,好似洒了一箱金粉在上头似的,被地平线爬起来的朝阳一照,折射这星星点灯的光芒。

  姜贵人拉着个脸子跪在庭院里,唇色微微发青,一阵微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她的身子也随即一抖。

  昨儿虽下了一场雨,今日却是个大晴天,日光暖融融的照在姜贵人身上,让她起了几分睡意,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有宫人瞧见姜太后在窗边站着,不知道是在赏景还是看人,总之,姜贵人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着瞌睡,是被姜太后瞧了个一清二楚。

  那宫人不敢有半分动作,更不敢在太后娘娘眼皮子底下叫醒姜贵人。

  于是,在姜太后悠闲的坐在窗前品茶的时候,就看着姜贵人打了多久的瞌睡。

  不多时,殿外传来几分轻微的动静,因为知晓太后娘娘在养病,连内侍都不敢高声唱喝,如此也就方便了姜贵人,直到禹皇后领着一众嫔妃来给太后娘娘探病之际,就看到了跪在寿康宫打瞌睡的姜贵人,而此时,姜太后和奚宛筠早就不在窗边了。

  禹皇后的脸登时就黑了。

  也不知道是气姜太后对姜贵人的纵容,还是气姜贵人因为姜太后撑腰,才如此嚣张。

  流云锦啊,连她都没能得上一匹,姜贵人却敢抬手就抢,这种底气,除非她生下陛下的嫡子才能有吧。可惜了,她这辈子不能给陛下生孩子了。

  禹皇后走至她身旁,声音尖利的训斥道:“姜贵人,你来寿康宫给太后娘娘请罪,便是如此请罪的吗?”

  正在打瞌睡的姜贵人,猛的被禹皇后这一声训斥给吵醒,登时就吓了一大跳,跪久了,身子没能稳住平衡,啪叽就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

  摔的这一下,让姜贵人彻底清醒了,看着脸色黑成锅底的禹皇后,嗫嚅道:“皇后娘娘,您,您怎么来了?”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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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