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宫。
沈贵妃面色不悦的坐在上首,身后站在的颇得她看重的两位掌事姑姑佩菁和佩锦。
根据座位,她的下首依次落座的是歆贵人、步贵人、辛美人、座位末尾站着则是如履薄冰的韩答应。
至于宋美人这个惹是生非的主角儿,现下正跪在正中央,面色苍白,簌簌落泪,颇为可怜。
“娘娘您要相信妾啊,妾只是跟韦美人有一些口角之争罢了,也跟她开过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万没有要置其于死地的想法啊!”
韦美人一病不起,太医号完脉手都抖了,跪在地上不敢吱声,额头上的冷汗刷刷的往下掉。
偏生宋美人并不知晓韦美人到底是怎么了,一个劲儿的在甩锅,推卸责任。
沈贵妃看着宋美人哭哭啼啼的样子就觉得心烦,砰的把桌子上的杯盏一砸,语气不耐烦的说道:“哭哭哭,出了事情就知道哭,本宫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不是搁这儿听你哭丧呢!”
“若让本宫知晓你私下里打着本宫的名头儿做出什么事儿来,别怪本宫翻脸无情,将你交给皇后娘娘处置!”
“娘娘,妾真的没有对韦美人做什么,只是回宫的时候她讥讽了妾几句,妾性子急,一时气不过才推搡了她几下,可也没下什么力气,哪知道她半边身子就滑了下去,妾扶都扶不住。”
“接下的事情娘娘也知晓了,妾未曾做过多余的事情。娘娘待妾恩重如山,妾感激还不及呢,如何敢打着娘娘的旗号,给咸福宫抹黑?求娘娘明鉴呐!”
“妾不过是一介美人,也不得陛下青眼,即便是真有心想做什么,妾也做不出来啊!”
“对了,当时步贵人也在场,她可以为妾作证,妾真的没有故意推搡韦美人,是韦美人先出言挑衅的。”
说罢,宋美人就眼巴巴的瞅着步贵人,希望她站在自己这边,给她说句公道话。
在宋美人心里,步贵人虽然出身比她好,也比她受宠,但却不甚得贵妃娘娘宠信,咸福宫里,贵妃娘娘最信任的还得是她。
毕竟她也就有几分小心思罢了,万万不敢做出谋害娘娘之事,胆子也没大到敢捅出天大的篓子来。
她跟步贵人关系还算可以,见了面儿也是亲亲热热的好姐妹,只是一句话的事儿,步贵人应该会帮她说话吧?
宋美人期待的看着步贵人,想让她帮自己说句公道话,殊不知,这个时候,其他人都恨不得离宋美人远远的。
咸福宫里都是人精儿,除了宋美人这个傻子。
步贵人压根没看宋美人,只是恭敬起身,跟沈贵妃解释道:“娘娘明鉴,昨儿贪凉,没关窗户,今早起来脑袋就有点晕,给太后娘娘请过安,妾就带着宫人回去了,并未注意宋美人和韦美人的争执。”
“听说宋美人和韦美人起争执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偏僻之地,周围人来人往的,应该有人瞧见了,不如娘娘召咱们咸福宫的宫人问问看。当然,妾也就是这么提议,一切全看娘娘定夺。”
宋美人瞧见步贵人不帮她说话,更是撇清所有关系,一颗心都凉了。
“步贵人,你,你明明瞧见了,为何……”
以往沈贵妃还觉得宋美人性子耿直,跟宫里那些两面三刀,口腹蜜剑之人不同,瞧着还算顺眼。当然,其中也有跟蠢人相处比较省心,不必一句话转几道弯儿的缘故。
可如今瞧着宋美人这颇受打击的模样,十分愚蠢,简直让人没眼瞧。
宋美人绝对没这个胆子敢让韦美人小产的,问题是宋美人一看就是被人利用了,而外人肯定认为宋美人打的是她的名头儿。
这锅即便是宋美人的,最后也会算到她的头上。
沈贵妃就是看出来这一点了,才匆忙给宋美人收尾的。实在不行,就只能把她丢出去认罪了。
不过这韦美人小产之事,一看就是他们咸福宫出了内贼。
她都不知道韦美人有了身孕,宋美人这个背锅的也不知道,但其他人就未必了。
她的视线一寸寸的审视着下首坐着的其他嫔妃,恨不得连她们眨了几次眼睛都看了一清二楚。
当然,沈贵妃主要还是把目标放在歆贵人和步贵人身上。
这俩人加起来心眼儿有八百个,个个都不是个省油的灯,原本是打算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不让她们翻出来什么风浪呢,现下倒是被将了一军。
此事定会遭陛下申斥,却是为旁人做了嫁衣,沈贵妃自受宠以来,从未吃过这种闷亏。
她也是纳了闷儿了,歆贵人和步贵人身边的宫人都有她安排的眼线,俩人到底是怎么瞒过她的眼线做下这等事情的?
虽没确定到底是谁做的,但宫里能做出来这种事儿的必然是她们俩没跑了。
步贵人和歆贵人也算是新入宫的嫔妃里比较得宠的,她们承宠多次,却不如一个仅侍寝一次的小小美儿,一次就怀了龙嗣。
若是能一举得男,生下陛下的第一个皇子,母凭子贵,再次也是个贵人了。
作为过来人,即便是沈贵妃,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问题是,韦美人有孕之事儿,她都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知晓的?
若她早就知晓此事,还能让步贵人和歆贵人算计了她?早就用这个挖坑埋了她们了。
不过眼下事情虽棘手,却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沈贵妃姿态倨傲,语气淡淡:“步贵人,既然宋美人说你瞧见了,你不如说说看到底看到了什么。韦美人就住你旁边的厢房,你们住的也近,平日里应该也没少走动吧。”
“这件事本宫虽暂时封锁了消息,不过是为了给某些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咱们同住个一个屋檐下,本宫也不想把你们交到皇后娘娘亦或者慎刑司手里。”
沈贵妃瞥了一眼低眉睡眼步贵人,语气微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皇后娘娘宫中事多,本宫派人去禀告,未必会立马召见,所以本宫已经让宫人去寿康宫请示太后娘娘了,你们好好思量一下。”
不就是撇清关系嘛,打量着谁不会呢。
这事儿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端看是她到底有没有真的动手,如果真动了手,肯定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让人怀疑。
问题不就是,她压根什么都没做,一旦皇后娘娘亦或者太后娘娘那边派人来探查此事,倒霉的肯定不是她,她至多也就是落个治下不严的罪名,罚几个月月俸就了结了。
至于敢算计她的歆贵人和步贵人,那不揭掉一层皮都是轻的。
陛下可是最厌恶心狠手辣的女子了。
沈贵妃心里的算盘打的啪啪啪的响,表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神情。
“娘娘这话妾听不懂,妾看韦美人处境可怜是让宫人随手照拂过,但妾从未有谋害韦美人之心。说句不好听的,一个毫无根基的美人罢了,侍寝几次又如何,妾还不至于这么蠢,花费心思对付这么一个美人儿。”
聪明人心里都猜出来韦美人到底如何了,但既然沈贵妃还没把话说开,步贵人自然也装作不知晓。
沈贵妃冷哼一声,看向歆贵人,问道:“歆贵人呢?你也是跟步贵人想的一样吗?”
歆贵人瓜子脸上哀戚一片,眉头揪的紧紧的,似是有种物伤其类的不忍。
“妾打小就胆小,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何况是韦美人一个活生生人呢。韦美人如何了,还是得让太医好好医治。”
沈贵妃听着歆贵人和步贵人的话,心里倒气乐了。
这俩人可真是好演技,一唱一和的,简直让她甘拜下风啊!
既然给脸不要脸了,她就彻底撕下她们的脸皮吧。
沈贵妃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那位太医:“郑太医,你来说,韦美人的身子到底如何了?让两位贵人心里有个底。”
刚转正的郑太医瞧见自己卷入了后宫争斗,急得都快哭了,听见沈贵妃的质问和催促,在心里做了准备,嘴皮子哆嗦了几下,都没能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臣……禀……禀……娘娘话,韦小主……韦小主身子虚弱,似有小产的迹象……臣医术不精……不敢开药。请娘娘……请太医院的正、副院首二位大人来一趟吧……拖久了恐有碍龙嗣……”
年轻的郑太医硬着头皮说完这么一番话,脑袋往地上一磕,眼睛一闭,等候发落。
聪明人都听懂了这太医的言外之意,韦美人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皇后娘娘疑似身子抱恙,将太医院医术好的太医都召了过去。若非如此,咸福宫这边也不会让郑太医这个愣头青过来啊。
其他人听见这个消息,表面也装出来了惊讶。而宋美人这个背锅的,那就是真的受到了惊讶,吓得腿都软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要完蛋。
她若是早知道韦美人怀了皇嗣,即便是酸言酸语几句,也不会针对她,害她早产。
不是她狠不狠心的问题,而是谋害皇嗣乃诛九族的大罪,如果罪名坐实,不仅是她要被赐死,她的家族也会受其牵连。
族里好不容易才出了几个读书人,若是因为她的缘故,被陛下降罪,那她就是全族的罪人了!
宋美人的身子抖如筛糠,以头抢地,声嘶力竭的拼命解释:“妾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嗣啊!妾的族兄是族里百年才出的神童,若无意外,必定榜上有名,妾再不知轻重,也不会拿全族的荣耀和性命开玩笑!”
“还望娘娘看在妾素日里还算乖巧懂事的份上,救妾一命吧!娘娘的大恩大德,妾无以为报,愿下辈子结草衔环报之!”
宋美人把沈贵妃当做救命稻草,可心里也清楚,连素日里跟她合得来的步贵人都不愿意为她仗义执言,贵妃娘娘身份尊贵,膝下又育有两位公主,如何愿意沾上这种事儿?
但她心里到底存了一分念想,想着,万一呢,万一贵妃娘娘垂怜,她可以逃过一劫呢?
宋美人以头抢地,磕砰砰砰的响,不多时额头便鲜血淋漓,偌大的宫殿里也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
沈贵妃瞧见宋美人如此行事,脸上虽然隐有不耐,到底没眼睁睁看着宋美人磕死在大殿上。
沈贵妃揉了揉额头,“好了,宋美人起来吧。本宫也知晓你没这个胆子,所以才要仔细问问你呢,据本宫所知,你跟韦美人虽然有些不对付,却也是小打小闹,如何闹到当着宫人的面儿推搡呢?”
“这其中到底是有误会,还是有何人挑唆,你若不一一道来,本宫也很难还你清白。”
怕宋美人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耽搁时间,半是提醒,半是敲打道:“当着众人的面儿,你要想清楚了再说。”
“若是你说的有半句虚言,别怪本宫不念情面,让人把你送去慎刑司醒醒脑子!”
经过沈贵妃如此敲打,宋美人虽然想拼命给自己脱罪,也谨慎了许多。她显然明白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脑子急转,仔细回忆着,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明明一开始她们确实只有一些小摩擦,她也只是嘴上酸几句,图个痛快,为什么会一步步的跟韦美人结下如此死仇呢?
尤其是,在得知韦美人身怀龙嗣的时候,她再蠢也知道是被人利用了啊!
所以到底会是谁在背后做的推手呢?
宋美人看殿里坐着的嫔妃,除了沈贵妃,好像人人都有嫌疑。
她抬起头来,眼睛瞥向坐着的那些嫔妃,她率先看向的就是步贵人,因为步贵人刚才未跟她一句公道话,她眼里都带着明显的怨气。
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她为什么要隐瞒?
她看向步贵人,与之对视,步贵人神情平淡,半点都没露出情绪来,一点也没有宋美人想象中的心虚。
至于歆贵人,她见宋美人看了过来,用帕子捂了捂鼻子,似是在嫌弃什么,只是嘴上却还是说着:“宋美人瞧我做什么?咱们往日无怨,素日无仇,我也没掺和过你和宋美人的事儿,你这个时候想拉我下水可就不厚道了。”
歆贵人意有所指道:“你这一举动很难不让人怀疑你是为了开脱某人的怀疑,故意的。”
“毕竟,我既跟你不熟,也跟韦美人不熟。”
歆贵人这话说的直白又坦荡,让人有些无语。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读书吧
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