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7月,维也纳

  上诉法院的判决来得比预想的快。

  六月二十九日开庭,七月二日就判了。法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姓施瓦茨,说话很快,像一把剪刀。他读了十五分钟的判决书,结论只有一句话:“原判决无误,上诉驳回。”韦斯特站起来,想说什么,施瓦茨敲了敲桌子。“庭审结束。”然后走了。

  工厂主协会的会长克劳斯坐在原告席上,脸色铁青。他看了伊洛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过的、近乎机械的敌意。伊洛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她见过太多这种目光了——工厂主的、警察的、法官的、匿名信作者的。她不怕。

  诺伊曼收拾好文件,走到她面前。“赢了。彻底赢了。”

  “他们会再上诉吗?”

  “不会。二审是终审。不能再上诉。”

  伊洛娜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出法庭。莱奥站在门口——他又请假了,这次上面没批,但他还是来了。施密特帮他顶了班,说“莱奥病了”。上面信了。

  “赢了。”伊洛娜说。

  “我知道。我在外面听到了。”

  “你怎么听到的?”

  “门没关严。那个法官说话声音大。”

  伊洛娜笑了。“你耳朵真灵。”

  “当兵的,耳朵不灵,听不到命令。”

  他们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阳光很烈,伊洛娜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莱奥,”她说,“你什么时候回的里雅斯特?”

  “明天。”

  “那今晚留下来。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你从来不做饭。”

  “我学会了一点。雅各布教的。”

  莱奥看着她,笑了。“好。你请。”

  他们去了伊洛娜的公寓。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莱奥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动作很慢,切菜的时候手在抖,煎鱼的时候油溅到了手上,她叫了一声,但没有停。

  “你小心点。”莱奥说。

  “没事。不疼。”

  鱼煎糊了,汤煮咸了,面包烤焦了。伊洛娜把菜端上桌,看着那些黑乎乎的、不成形状的东西,叹了口气。

  “不好吃。”她说。

  “我尝尝。”

  莱奥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你在撒谎。”

  “真的。比雅各布的咖啡好喝。”

  伊洛娜笑了。“什么都比雅各布的咖啡好喝。”

  他们吃了那顿饭。鱼虽然糊了,但里面还是嫩的;汤虽然咸了,但配面包刚好;面包虽然焦了,但嚼起来很香。伊洛娜吃了两碗,莱奥吃了三碗。

  “你吃饱了吗?”她问。

  “饱了。”

  “那你去洗碗。”

  莱奥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水槽边,开始洗。他的手很大,碗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像玩具。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洗了三遍。

  “莱奥,”伊洛娜站在他身后,“你妈在马蒂奇那里,好吗?”

  “好。她写信来说,土豆收了,番茄红了,豆角可以摘了。她说马蒂奇教她用假肢挖坑,她学不会。马蒂奇说,学不会就别学了,用脚埋土也行。”

  伊洛娜笑了。“他们在一起了?”

  “不是在一起。是一起种地。”

  “那就是在一起。种地的人,不分开。”

  莱奥把碗放回架子上,擦干手。他转过身,看着伊洛娜。

  “伊洛娜,”他说,“你以后也来。种地。”

  “我不会种地。”

  “可以学。”

  “我学不会。我只会写文章。”

  “那就写文章。你写,我种地。”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

  “莱奥,”她说,“你是在求婚吗?”

  莱奥的脸红了。“不是。我是说……”

  “说什么?”

  “说……你可以来。来了,就不走了。”

  伊洛娜笑了。“好。等我把该写的写完了,我就去。不走了。”

  莱奥看着她,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我等你。”他说。

  的里雅斯特,炮台。

  七月中旬,保罗的飞机飞到了五百八十米。

  他把机翼的蒙布换成了更轻的丝绸——从马尔科那里弄来的,据说是从一艘中国商船上捞起来的,很薄,很滑,但很结实。机身的竹梁换成了更细的,重量减轻了不少。螺旋桨换成了三片叶片的,每一片都削得很薄,边缘涂了一层清漆,防水。

  他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施密特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施密特问。

  “好了。”

  施密特用力一推。飞机滑了下去。风声呼啸,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它飞过了五百米线,飞过了红旗,继续往前。五百八十米。落在地上,滑了一段,停了。

  施密特跑过去,把红旗插在五百八十米的地方。“五百八十米!下次要飞六百米!”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飞机前面,用手抚摸着机翼。丝绸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木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

  “科恩先生,五百八十米。”

  雅各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嗯。五百八十米。”

  “还有四百二十米。”

  “不急。慢慢来。”

  “我不急。但伊洛娜姐姐急了。她写信来,问您的咖啡馆什么时候开。”

  雅各布笑了。“她急什么?她又不在的里雅斯特。”

  “她说,她快来了。等她把该写的写完了,就来了。”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那我要准备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那套旧的咖啡壶和杯子。壶嘴缺了一小块,他找了一块锡皮,剪成小片,用焊锡焊上。杯子的把手有的断了,他用胶水粘上。裂了的,他用细铁丝箍住。

  施密特走进来,看见他在修杯子。“你修这些干什么?买新的。”

  “没钱。”

  “我帮你‘借’。”

  “不要。旧的能用。旧的用着顺手。”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太念旧了。念旧的人,走不远。”

  “我不想走远。我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开咖啡馆?”

  “对。留在这里开咖啡馆。等保罗飞到一千米,等他飞过海,等伊洛娜来了,不走了。”

  施密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佩服,而是一种认命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好,”他说,“你开。我帮你。”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七月底,伊洛娜的第三十五篇报道发表了。她写的是上诉的事。她写道:“他们上诉了,输了。再上诉,再输。他们有钱,可以一直上诉。但法律不是有钱人的玩具。法律是所有人的底线。”

  费舍尔看了稿子,点了点头。“发。”

  布伦纳没有再出现。工厂主协会没有再告。韦斯特没有再打电话。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伊洛娜知道,他们不是放弃了,而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个更有利的法官,等一个更听话的陪审团。

  卡尔打电话来。

  “伊洛娜,你最近小心一些。”

  “为什么?”

  “工厂主协会在找人查你的底。你的家庭、你的朋友、你的过去。他们想找到你的弱点。”

  “我的弱点是什么?”

  “不知道。但你一定有。每个人都有。”

  伊洛娜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钟。“我的弱点,是我在乎的人。莱奥、雅各布、保罗、你。”

  “那你更要小心。他们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

  “怎么下手?”

  “比如,查莱奥的军籍,找他的把柄。比如,查雅各布的咖啡馆,找他的税务问题。比如,查保罗的孤儿院,找他的领养手续。”

  伊洛娜的手握紧了听筒。“他们敢?”

  “他们敢。他们有钱。有钱的人,什么都敢。”

  “那怎么办?”

  “你停笔。停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写。”

  伊洛娜沉默了很久。

  “卡尔,”她说,“我不会停。停了,他们就赢了。”

  “你不怕他们伤害你身边的人?”

  “怕。但怕也不能停。停了,他们以后会更猖狂。今天告我,明天告别人。今天查莱奥,明天查别人。今天找保罗的麻烦,明天找别人的麻烦。不能让他们觉得,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卡尔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

  “你也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韦伯说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你也是。”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

  她拿起笔,继续写。

  第三十六篇。她写的是工厂主的反击。她写道:“他们想让我停。他们用法律告我,用金钱压我,用威胁吓我。但他们忘了,我写文章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让他们舒服。是为了让工人活着。”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炉子里的火灭了。房间很冷。

  她站起来,走到炉子前,添了几块煤。火柴划了几下才着。火苗窜起来,映在她的脸上,暖了一点点。

  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

  的里雅斯特,炮台。

  八月初,保罗的飞机飞到了六百二十米。

  他把机翼的翼展加到了七米,用更长的竹梁和更细的翼肋。蒙布换成了两层丝绸,中间夹了一层薄纸,既轻又结实。螺旋桨换成了四片叶片的,每一片都削得很薄,边缘涂了三遍清漆。

  他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莱奥问。

  “好了。”

  莱奥用力一推。飞机滑了下去。风声呼啸,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它飞过了六百米线,飞过了红旗,继续往前。六百二十米。落在地上,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飞机前面,用手抚摸着机翼。丝绸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木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

  “科恩先生,六百二十米。”

  雅各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嗯。六百二十米。”

  “还有三百八十米。”

  “不急。慢慢来。”

  “我不急。但您的咖啡馆,该准备了。”

  雅各布笑了。“我已经准备了。壶修好了,杯子粘好了,豆子买好了。”

  “豆子从哪里买的?”

  “从马尔科那里。他说,这是巴西的豆子,好喝。”

  “比您以前的好喝?”

  “比以前的贵。”

  保罗笑了。“贵就好喝。”

  “不一定。贵不一定好。但马尔科说好,就好。”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胶水渍,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科恩先生,”他说,“等我飞到一千米,您给我煮一杯。我要喝第一杯。”

  “好。第一杯是你的。”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糙一光滑,但同样有力。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夏天很深了。

  但秋天总会来的。

  一千米,总会到的。

  咖啡馆,总会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