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退烧药,第二天,嘉措的体温就退了下来。
于是这天早上,两人便打算去那家白族餐厅,找聪聪的妈妈当面道谢。
两人沿着洱海边那条熟悉的道路散步过去,清晨的风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微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到了餐厅门口,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声。
店里刚开门,桌椅擦得锃亮,前台站着的还是上次那个姑娘,她正低头整理着东西。
宋今昭走上前,微笑着开口:“你好,我们想见一下你们老板。上次来的时候,她特意帮我们做了鲜花饼,我们今天是特意来道谢的。”
店员抬起头,认出是那天打包饭菜又等鲜花饼的那位客人。
她的表情有些为难,语气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我们老板最近不会来店里了。”
宋今昭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便凝固在了嘴角。
她转头和嘉措对视了一眼,然后追问:“为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
店员摇了摇头,表情里也带着几分不知内情的茫然。
“不知道,老板没说。她就是交代了一下店里的事,说这几天她不来了,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嘉措站在宋今昭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他微微垂眸,像是思索了什么,然后开口问道:“那你们老板叫什么?”
店员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却也只能给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这个我不太清楚……老板不怎么跟我们聊私事。大家都叫她玉老板,真名倒是没听她提起过。”
宋今昭还想再问些什么,嘉措已经从后面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肘。
她转过头,看见嘉措朝她微微摇了摇头:“阿昭,咱们走吧。”
嘉措拉着宋今昭走出了餐厅。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风铃又轻轻响了几下。
宋今昭被他牵着手走在洱海边的路上,心里压着好几个问号,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不继续问了?刚才那姑娘说不知道真名,但肯定有别人知道啊,我们可以找老员工问问......”
嘉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洱海的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缓缓摇了摇头:“算了。有时候,人和人之间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分。既然上天觉得我们不应该见面,那就算了。强求来了,也许反而不是最好的时机。”
宋今昭看着他的眼睛,嘉措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但他也从来不是一个会强求的人。
有些事他比任何人都更在意,但有些事他也比任何人都更看得开。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挽紧了他的手臂,放慢了步伐和他一起往回走。
三天后,他们在洱海边骑着电瓶车准备回民宿。
奶白色的车身沿着临湖的公路缓缓前行,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洱海,一侧是连绵起伏的苍山。
宋今昭坐在后座,一手揽着嘉措的腰,一手拿着一支冰淇淋,小口小口地舔着。
风吹得她的碎发拂过脸颊,她眯起眼睛,忽然想到什么,把下巴搁在嘉措的肩膀上,声音清脆地说。
“咱们明天要不转道去香格里拉吧。听说那里风景也挺好的,大理逛得差不多了,换个地方看看?”
嘉措微微侧头,点了点头,声音被风往后送进她耳朵里。
“行啊。那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出发香格里拉。”
两人说话间,路边的一条小巷里突然窜出一个小孩。
那个身影又小又快,像横冲直撞的小狗,直直地往电瓶车的前轮方向冲过来。
宋今昭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掐进嘉措的肩膀,失声大喊,声音骤然炸开:“小心!!”
嘉措几乎是同一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猛地将车把往左打,车身剧烈地倾斜,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声响。
电瓶车惊险地从那小孩身边擦过,车轮离他的膝盖只差几厘米。
小孩吓得整个人向后跌倒,一屁股瘫坐在路面上,两只小手撑着粗粝的地面,小脸惨白。
嘉措赶紧把车停在路边。
宋今昭从后座上跳下来,手里的冰淇淋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
她快步跑向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小孩,弯下腰伸出手:“小朋友,你没事吧?撞到哪里了没有?让姐姐看看......”
小孩低着头呜呜地哭着,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路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一边哭一边抬起脸,那张沾满了泪水和灰尘的小脸,竟然是聪聪。
宋今昭的心脏猛地被攥紧了。
她转过头朝嘉措喊道:“嘉措......是聪聪!”
嘉措快步走了过来,他蹲下身,伸出手将聪聪从地上扶起来,双手托着他的腋下让他站直,手掌稳稳地扶着小孩抖个不停的肩膀。
聪聪看见嘉措的脸,那双泪眼模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更多的泪水。
他伸出手去够嘉措的脖子,整个小身子往前倾,哭着喊他,声音哭得变了调,哽咽得断断续续:“哥哥……哥哥……你快救救阿妈……阿妈倒在地上了……”
两人闻言,心里同时一咯噔。
嘉措的眉头骤然拧紧:“聪聪,别着急。什么叫阿妈倒在地上了?你慢慢说。”
聪聪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可眼泪又涌出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太利索了:“我回家……就看见阿妈倒在客厅的地上……我叫她,她不醒……我摇她,她也不动……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跑出来找人……哥哥,你快救救阿妈……”
嘉措将聪聪一把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
他的手掌托着孩子瘦小的身体,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不停地颤抖。
“聪聪,你先别哭。先带我们过去。”
聪聪趴在他肩头,用手指了指巷子深处的方向。
顺着聪聪指着的方向,两人跑了过去,幸好聪聪家离这里不远。
嘉措抱着聪聪大步跑过巷子,打开门,快步跑了进去。
宋今昭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然后拿出手机,手指在拨号键上快速按下了急救电话。
她对着电话那头清晰地报了地址,描述了患者的情况。
当宋今昭冲进客厅时,看见嘉措正蹲在客厅的地板旁,他的神色是宋今昭从未见过的一种震惊。
嘉措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那张温婉的脸,和他记忆深处某张模糊了太多年、却从未真正遗忘的脸,终于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真的...是她。
不一会儿,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洱海边的宁静。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他们将病人放上担架,用束带固定好,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扫了一圈在场的人,问道:“谁是家属?一个人可以陪着上车,你们商量一下。”
聪聪还太小,当然不行。
宋今昭正要开口说他们只是几面之缘,就听见嘉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去吧。”
医护人员看向他,例行公事地问道:“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宋今昭张了张嘴。
刚要开口解释情况,就听见了嘉措的声音响起。
“我是她儿子。”
宋今昭瞪大了眼睛看着嘉措。
他的侧脸在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依旧冷峻如刀削,但眼底翻涌着一种幽深而汹涌的情绪。
此时所有巧合的碎片,在这一瞬间被嘉措的这句话猛地串在了一起。
什么,他们是母子?
嘉措转过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宋今昭的脸颊,叮嘱道:“阿昭,你带着聪聪慢慢来。路上小心点。”
宋今昭呆愣着点了点头。
她伸手搂着聪聪,聪聪的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眼眶还是红的。
两人目送嘉措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的鸣笛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一会儿,宋今昭缓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聪聪,问道:“聪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