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沉渊握着阵旗,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便听见阵中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铁钩撞进了骨头里。
“成了。”他低声道,“剖庙。”
洛观鱼脸色一变,手里的地龙灯晃出一圈黄光。
“这不是剖庙,这是天牢禁刑,剖庙钩天。”他厉声道,“薛沉渊,你敢在北阙动这东西?”
薛沉渊头也不抬,阵旗压得更深。
“我不动,难道等他把八门都拆完。”
宋稷站在阵外,终于抽刀。
刀才出鞘半寸,白龙卫那面上官令牌便横了过来,冷冰冰地压在他肩前。
“宋巡案,朝堂有令,你只能看。”白龙卫使者沉声道,“没有府令,谁也不能先动。”
宋稷盯着那面令牌,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在阵里被钉着,你让我看?”
“你若出手,便是偏帮妖官。”
宋稷脸色发白,刀却没再往前递。
赵虎已经冲了半步,又被石头一把拽住。
“赵爷,别进去。”石头嗓子发闷,“大人还在里面。”
赵虎眼睛都红了。
“那钩子是冲着第三庙去的。”他盯着方休胸口那团不断发亮的火纹,“他刚立的庙,经不住这么撕。”
洛观鱼听得心头发紧。
“经不住?”他咬了咬牙,“你们别忘了,第三庙是烬脉,最缺的就是同源火性。薛沉渊这一钩,等于把火种往他怀里送。”
赵虎一怔。
“什么叫送?”
洛观鱼盯着阵中,声音都发沉。
“剖庙钩天,钩的是新立神龛。可若那神龛自己肯吃火,钩子就会先被炼化。”
薛沉渊显然没听见这话,或者听见了也不信。
他只看到方休胸口的火纹一亮一暗,像庙里供灯被风吹得乱晃。
“给我开。”薛沉渊低喝,“钩住他的膻中,撕开第三庙。”
金钩往前一送。
欻!
方休胸口那团火纹猛然炸亮,外头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一颗烧红的钉子按进了他心口。
赵虎眼皮一跳,刀鞘都快握裂了。
“方休!”
阵中没有回话。
方休抬手,直接扣住了那只金钩。
五指合上去的瞬间,喰宴的黑影顺着钩尖一口咬住,硬生生把那团带着皇城天脉纹的禁火拖进腹内。
薛沉渊脸色终于变了。
“他在吃钩火。”
洛观鱼也跟着一惊。
“别停!”他猛地朝阵内喊,“方休,别拔出来,顺着钩火走!”
赵虎听得一头雾水。
“顺着走?”
洛观鱼眼睛死死盯着方休胸口。
“对,他第三庙缺火性,这东西正好补庙。薛沉渊自己把大补药送上门了。”
薛沉渊脸色一沉,阵旗连震。
“胡说八道,钩火入庙,先炸的是他的膻中。”
方休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隔着阵雾清清楚楚撞出来。
“你再送一点。”
薛沉渊瞳孔一缩。
“你说什么?”
方休抬起另一只手,直接按在自己胸前那团火纹上,像是按着一口正在沸的锅。
“我说,火不够。”
“你找死。”
“你不懂火。”
方休的手往胸前又压了压。
那一下,看得阵外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火钩没有被拔出来,反倒像是被他硬生生送进去了半寸。
薛沉渊脸上的镇定裂开了一道口子。
“你疯了?再往里送,你第三庙会炸!”
“炸不了。”
方休咧了咧嘴。
“我这庙,刚好缺你这口热气。”
话音落下,第三腑庙里猛地亮起一座火龛,烬脉焚情的神火从庙基里翻上来,像一只张口的炉兽,直接咬住了那根金钩。
咔。
薛沉渊手里的阵旗抖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不可能。”
洛观鱼也看见了,呼吸都乱了。
“火权柄被反吞了。”
宋稷猛地抬头。
“什么叫反吞?”
洛观鱼死死盯着方休,喉结动了动。
“意思就是,钩子成了他的庙火一部分。”
赵虎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发狠。
“这下好看了。”
薛沉渊连退两步。
“你早就知道?”
方休一步踏前,金钩还在他胸口,火纹却已经从乱闪变成了稳稳当当的一圈。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东西会补你的庙。”
“哦。”
方休抬头看他。
“原来你是来送礼的。”
薛沉渊嘴唇发白,阵旗一横,强行稳住八门残阵。
“方休,你敢吞钩,便等于接了天牢剖庙令。你杀我,便是反叛。”
“你刚才杀证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规矩。”
薛沉渊眼角抽了一下。
“你若敢动我,皇城主炉会立刻接到消息。你已经入了北阙阵心,你跑不掉。”
方休眯了眯眼。
“你发了什么消息。”
薛沉渊没有回答,只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又冷又硬。
“你猜。”
方休没再问。
他顺着那根还插在胸前的金钩,直接往前踏了一步。
欻!
人影从阵雾里穿出,地砖碎成一排,方休左手一把扣住薛沉渊的脸,右手残刀直钉进他肩吞。
啪的一声,肩甲裂开,血顺着铁纹往外冒。
薛沉渊被按得后背撞上阵眼,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方休右手一拧,残刀又往里送了送。
“你拿人命炼火,我拿你补庙,正好对等。”
薛沉渊抬手去抓方休手腕,指尖刚碰上去,就被喰宴咬得一阵发黑。
“停手!”他厉喝,“我是天牢代典狱,你杀了我,天牢会追到你祖坟里去!”
“那正好。”
方休低头看着他。
“我也想知道你们祖坟里埋了多少脏东西。”
薛沉渊挣了两下,发现自己整条右臂已经被火庙压住,根本抬不起来。
他盯着方休胸口那团越来越亮的火,终于慌了。
“你第三庙……怎么会这么稳。”
“因为你蠢。”
方休反手一扯,把他从阵眼里拖了出来。
“你明明看见我在吞火,还敢往我怀里送。”
薛沉渊牙根都在抖。
“剖庙钩天是我主控,我怎么会把好处送给你。”
“你没听懂。”
方休把他按在阵眼边,刀锋贴着他肩吞往下一压。
“你主控的是钩子,不是火。”
欻!
刀锋一挑,薛沉渊肩吞连着半边肩骨被直接钉进地面。
薛沉渊惨叫一声,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
“方休!”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方休看都不看他,抬腿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得在阵眼上滚出两丈远。
阵外,白龙卫和黑甲卫都静了。
赵虎提刀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能杀了吧?”
宋稷握着断掉的笔,嘴角发白。
“按理,代典狱需交府审。”
赵虎转头看他。
“他刚才拿你们的令牌压人,杀证人,献祭手下,你还跟我讲按理?”
宋稷喉咙滚了一下,没接话。
洛观鱼却忽然抬手,地龙灯的黄光落在薛沉渊怀里。
“方休,先别急着杀。”
方休回头。
“为什么。”
“他怀里有东西。”
薛沉渊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捂。
方休已经蹲下去,直接把他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一张血莲符。
一封浸了火油的密信。
密信封口上,天牢的血纹还在发热。
洛观鱼接过来,打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下去。
宋稷也凑过去,瞳孔猛地缩住。
密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
炉芯灭口,方休入局。
洛观鱼缓缓抬头,看向薛沉渊。
“你和慧明往来,一直没断。”
薛沉渊咬着牙。
“那又如何。”
“这就够了。”
宋稷把断笔放回袖中,声音已经彻底变了。
“北阙炉案,已有铁证。”
赵虎冷笑一声,抬刀指向薛沉渊。
“你不是说他杀你,就是叛逆吗,现在轮到你了。”
薛沉渊还想开口,方休已经站起身。
他把那张血莲符随手一折,丢进喰宴。
“天牢跟悬空寺的脏账,先记一笔。”
薛沉渊喘着气,眼底全是狠意。
“方休,你真以为你赢了?”
“还没。”
方休按住胸口那根金钩,慢慢往外一抽。
钩尖离体的一刻,第三庙火龛猛地一沉一亮,反把那道天脉禁火全数吞进去。
薛沉渊看得脸色煞白。
“你把剖庙钩天……吃了?”
方休把金钩扔到他脚边。
“这东西不错,还带皇城味。”
薛沉渊喉头一哽,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你这怪物……”
方休抬脚踩住金钩,低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
“再说一句。”
薛沉渊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挤出字,方休已经一把扣住他的头,残刀向上一送。
噗。
刀尖从肩窝贯入,直接穿过他半边脖颈。
薛沉渊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发直,喉咙里只剩破风似的抽气声。
方休把刀抽出来,血顺着刀身滑下去。
“我问最后一遍。”
“你发出去的假信号,写了什么。”
薛沉渊嘴里涌着血,盯着他,居然还笑了一下。
“你……自己听。”
他说完,牙关猛地一咬,掌心那枚血契符一下子烧起来。
一缕黑火从他胸口冲出,沿着天牢血契直窜上去,穿过北阙地脉,直奔皇城主炉。
当。
第五声炉鸣滚过神都上空。
方休缓缓回头,眼底第一次沉了下来。
洛观鱼抬头看向皇城方向,声音都变了。
“错了。”
宋稷脸色发白。
“什么错了。”
“他发出去的不是求援。”
洛观鱼盯着那缕黑火消失的方向,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是报信。”
“报什么信。”
洛观鱼闭了闭眼。
“方休已入北阙阵心。”
赵虎手里的刀缓缓抬起。
“这又怎样。”
洛观鱼喉咙发紧。
“主炉,会响第六声。”
话音刚落,皇城地底又是一声沉闷长鸣,压得整条北阙街面都跟着一震。